
1938年初冬,黄土高原的风吹得人睁不开眼。路边一支疲惫的队伍匆匆北上,军官们一身尘土全国配资网,马蹄声急又乱。就在这个看似寻常的行军日子里,卫立煌的人生,却悄悄拐了个弯。那时他刚从日军重围中杀出,准备借道延安返陕,谁也想不到,这一趟“借路”,会在往后几十年里一次次被提起,成为评价他的关键节点。
说起卫立煌,人们更熟悉的是另一个时间点——1948年秋天,东北的天空已露出败局的阴影,国民党在辽沈战役节节失利。蒋介石在北平、沈阳之间频频飞行,急得几乎要把桌子拍碎,而坐镇沈阳的卫立煌,却一再低声说着那句话:“沈阳只能自保,没兵可派。”抗战时,他被称作敢打硬仗的“常胜将军”;内战到关键处,他又成了被骂作“龟缩不前”的“七路半将军”。同一个人,两副面孔,看似矛盾,其实线索早早埋在抗战岁月里。
把时间往前拨回到1937年,卢沟桥的枪声刚刚打响,全国被裹进战争的泥浆。那一年,41岁的卫立煌带着第十四军从南向北,一路风尘奔赴华北战场。他并非黄埔嫡系出身,出身行伍的经历,让他对“真打”和“做样子”有很清楚的判断。抵达保定以北后,他接到命令,坚守正面阵地,阻击日军板垣师团。那一仗,整整打了二十多天。
那段时间,前线的情形并不好看。日军装备精良,炮火密集,空中还有飞机驰援。卫立煌却咬着牙把阵地死死顶住,部队打到弹药见底,后勤一度供不上,他干脆下令压缩阵地,靠着壕沟和地形一点点和日军消耗。战线虽被迫后移,却从没一哄而散。有人回忆,当时他在指挥部骂骂咧咧地说:“能顶一天是一天,给后面多换点时间也是好的。”话糙,却说明白了心思——这一仗打的是血,也是时间。
紧接着的忻口会战,把他推上更高位置。1937年10月,忻口成了太原北大门,扼守华北的要冲。卫立煌受命担任前敌总指挥,统领十多万人马,分守各个要点。日军集中兵力猛攻,炮火一轮轮砸上山头和阵地。中方部队在一个月内付出近10万人的伤亡,才堪堪把日军拖住,毙伤敌军两万多。按现在的话说,这是一场以命换时间的硬仗。
有意思的是,这场会战里,还有另一支部队起了不小作用。八路军在侧翼搞游击,切日军交通线,袭扰其后方,最出名的当属阳明堡机场夜袭。那一夜,日军24架飞机在地面被烧成废铁,补给线被搅得一团乱。这些战果,对正面战场的压力缓解很大。卫立煌对此看在眼里,心里也明白,谁是真正愿意把日军当死敌来打。
时间来到1938年,战局继续恶化。卫立煌在山西一线作战时被日军包围,若按兵书套路,能突围的路不多,他却做了个很多国民党将领想都不敢想的选择——借道延安。他带部队从敌军封锁圈中一路转移,到达陕北根据地。延安方面给了他体面的礼遇,毛泽东出面接见,街道两旁百姓夹道欢迎,锣鼓敲得震天响。卫立煌并不是那种喜欢场面的将领,但那几天,他的确被震动了。
会面中,他看到的是另一种军队:纪律严格,穿得很普通,却不拖不欠老百姓的稻谷粮食。延安高层对抗日的态度也相当清晰——主要矛头指向日本侵略者,内战暂时搁置。有说法称,临别时,有干部劝他“将来在战场上多合作”,卫立煌点了点头,没有表态,却把这件事记在心里。
回到自己战区后,他做了一件在当时看起来有些“离谱”的事。他以战区司令长官的权力,直接给八路军下达军事物资手令:一百万发步枪子弹、二十五万枚手榴弹、一百八十箱牛肉罐头,陆续送上前线。对那时的八路军来说,这不是小数目。很多国民党将领即便嘴上承认统一战线,也舍不得把弹药真实送过去,而卫立煌这样干,多少带点“逆行”的味道。
值得一提的是,他对抗日合作不只是停留在物资层面。1940年前后,国民党方面对“防共”“限共”的动作渐渐频繁,各地摩擦不断。卫立煌当上第一战区司令长官后,面对上层的暗示和压力,态度很微妙。他口头上说“服从命令”,实际调兵时却尽量压着不动,能不打就不打。有一次,他和朱德代表在前线谈判划界,把国共双方的活动区域划清,还约定尽量避免交火。这样一来,战区内虽有碰撞,却没酿成大规模内战式的冲突。
抗日战争中后期,战场逐渐转到西南方向。1943年10月,滇缅地区成了新的焦点。日军切断滇缅公路,运输线被卡住,中美援助物资的陆上通道几乎被封死。就在这个节点,卫立煌接任中国远征军司令长官,肩上压着的,是重开这条“生命线”的任务。
远征军的情况很复杂,有从缅甸撤回来的残部,有国内重新整编的部队,还有美军顾问团的意见不断掺进来。卫立煌并不精通外语,却有一个优点:凡事往“怎么能打赢”上想。他在滇西部署立体攻势,分步为“夺回腾冲、松山,打通公路”,一步步推进。作战持续了一年多,直到1945年1月,中国驻印军与国内远征军在缅北芒友会师,滇缅公路重新贯通,车队带着汽油、弹药、面粉再次进入中国西南。
在这条战线上,最难熬的要数松山战役。松山不过是一块山地据点,驻守的日军加上工兵才一千余人,却修筑了密密麻麻的暗堡、壕沟,阵地深挖进山体,再加上炮火和地雷,简直成了一个巨大的堡垒。中国远征军为攻下这里,前后牺牲了七千七百多名官兵。卫立煌批准采用坑道爆破,工兵昼夜挖掘,把三吨TNT炸药送进山体,最后一举炸开日军工事。那一声巨响之后,日军据点被撕开,战斗才算结束。这一仗的代价,别说人,就连他这种久经战阵的人,事后也不愿多提。
抗战胜利的那一年,他站在昆明、重庆之间调度善后,名义上功劳不小。但很快,政治空气就变了。蒋介石对他一直没有十足信任。原因大家心里都明白:其一,他不是黄埔系的人,没有那条出身链条;其二,抗战中和八路军关系太近,物资援助、谈判划界的故事早已传到重庆。1945年底,蒋介石以“出国考察欧美”为名,把他派往海外,表面风光,实则是轻轻把兵权从他手上拿走。
到了1947年,内战全面打开。东北成了决战要地。陈诚在那里的布局屡战屡败,国民党军队在东北节节失地,局面一片混乱。慌乱之中,蒋介石又想起了远在法国的卫立煌。他先后打电报,又派顾祝同去做工作,甚至让陈诚的夫人亲自登门相劝。对方不只说情,还摆出“国家大局”的帽子,话说得很重。卫立煌本不愿卷入内战,但在多方压力下,最后还是点头接下东北“剿总”总司令的职务。
有趣的是,他答应回国之前,并没有直接回电表态,而是绕了个圈。他设法通过苏联大使馆以及中共地下渠道传话,告诉中共高层:自己将赴东北,愿在能力范围之内避免过度杀戮,希望知道该如何配合。中共方面给出的回信很简短:“相机行事。”短短四个字,留下的余地很大,也把责任放回到他肩上。
1948年春,卫立煌抵达沈阳。他一到任,冷静查看实际兵力,心里就有了数。纸面上说东北有55万国民党部队,可战兵力分散在沈阳、长春、锦州三地,中间又被解放军割裂。他真正能直接指挥、并有把握调动的,也就沈阳周边三十来万兵力,其中还夹杂着不少新兵和杂牌部队,战斗力参差不齐。所谓“重兵在手”,从未真正存在过。
到了1948年秋,形势急转直下。解放军集中优势,首先指向锦州。锦州一旦失守,东北国民党军就像一串被剪断的珠子,想撤也难。蒋介石急得飞赴北平,在香山一带设立“行辕”,亲自指挥。他一次次打电报,命卫立煌从沈阳出兵南下,策应锦州。他心里很清楚,如果照着命令行事,沈阳防务势必空虚。
在沈阳的军事会议上,顾祝同代表蒋介石前来“监督”,会议气氛很紧张。顾祝同苦口婆心劝他:“不出兵,怎么交代?”卫立煌却异常坚持:“沈阳只能自保,出兵则城必危。”这话说得直白。顾祝同板着脸质问,他只低头抽烟,反复强调一句:“没有足够兵力,强行南下,只会前后两边都守不住。”最终顾祝同无功而返,只能回南京复命。
蒋介石对此极为恼火,索性绕开他,直接对廖耀湘下命令,让其率兵团南下增援辽西。卫立煌表面接受,暗地里却在后勤上动了手脚。他控制油料和弹药,只给廖耀湘部队发放大约一星期的补给。部队既不能快速机动,又无法久战,只能徘徊在半途。结果,廖耀湘兵团未能有效解锦州之围,转身北返之际,又被解放军各个击破,损失惨重。
这期间,卫立煌还做了几件容易被忽略的小事。他专门跑到葫芦岛,与守军指挥官侯镜如面谈。二人相对而坐,气氛一度沉默。卫立煌缓缓说道:“别硬攻,徒作无益的牺牲。”表面是提醒战术,实际上是不愿再把兵力硬往火坑里推。他清楚,在那种局面下,所谓“孤注一掷”的突击,只会变成毫无意义的死战。
还有一件事,更能看出他的心思。他悄悄嘱咐联勤总司令,不要破坏沈阳兵工厂的设备。照国民党一贯做法,大局不利时会引爆工厂、仓库,实行“焦土政策”。卫立煌却说,炸药可以处理掉,工厂尽可能保留。他甚至下令,把准备好的炸药扔进河里,避免被人临时起意引爆。与此同时,他又叮嘱城防司令要注意两百多万市民的安全,“别乱用火,街上不能乱打炮”。这些举动,在“剿总”总司令的头衔之下,看上去有点格格不入。
辽沈战役最终还是以国民党彻底失败告终。锦州失守,长春守军投诚,沈阳局势不保,蒋介石怒不可遏,痛骂卫立煌“贻误戎机十三日”。1948年11月,他被召回南京,随后被软禁在自己私宅,从1948年11月到1949年1月,几乎与外界隔绝。外头的形势已一边倒,南京政府自身难保,他却在围墙之内安安静静地等。
南京政局动荡之际,李宗仁出任“代总统”,为缓和局势,下令释放部分政治犯。卫立煌也在其中。他离开软禁之所后,很快前往香港定居。这一去,他在表面上似乎远离了大舞台,但名字并未从政治清单中消失。1949年之后,新政权对战犯名单进行公示时,他的名字赫然在列,这让不少人意外。
出人意料的是,当他在报纸上看到自己的名字时,并没有惊慌。据身边人回忆,他缓缓放下报纸,说了一句:“我有救了。”这句略带苦笑的话,透露出另一层判断——被列为战犯,反而意味着还有沟通与审查的渠道,中共不会任由他在海外遭遇暗算。也就是说,他明白,这既是压力,也是某种“保护”。
时间再往后推。1955年,在周恩来的秘密安排下,卫立煌从香港经澳门回到大陆,结束了几年的漂泊。那一年,他已接近六十岁。新中国成立后,许多原国民党军政人员被重新审查和安排,他也在其中。毛泽东对他的评语只有一句:“有爱国心的国民党军政人员。”这评价不浮夸,却分量极重,点出了关键——他的一些做法,与其说是出于政党立场,不如说出自一种对国家整体的考虑。
回头看他的前半生,很多争议围绕着同一条线展开。抗日战争时期,他的表现无疑是“能打、敢打”。保定以北的阻击战、忻口会战的血战、滇缅远征军的反攻,都是硬碰硬的战场,战果也有目共睹。日本资料和美方评估中,都对他在滇缅战线的指挥现象有所肯定,美国《时代》周刊甚至把他称作“常胜将军”。那时的他,并没有犹豫,也不谈什么“龟缩”。
变化出现在战场对象转换之后。抗战结束,枪口从外敌,慢慢转向同胞。内战打响,命令一层层传下去,他不是不明白“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”的旧理,但也清楚,每一次大规模进攻背后,意味着多少中国兵倒在野地里,再也爬不起来。有人说他“抗命误国”,认为如果他全力出击,东北战局未必那么快崩溃;也有人觉得,他“拎得清”,不肯为了一纸命令把更多人往绝路上送。
“七路半将军”这个外号,就是这么来的。表面意思是:打日本人时,他第十四军和八路军“就差半步”,不完全一样,却总在同一方向发力。深一层看,这“半步”也代表着他与其他国民党将领的距离——既没有完全脱离旧军队的体系,又在一些关键节点上,表现出不同寻常的选择。有人把这看成摇摆,有人把这理解为一种底线。
抗战年间,他愿意借道延安,愿意提供弹药,愿意在战区划界时不给内战升级的机会;内战中,他在东北的“龟缩”,在后勤上的卡口,在城市撤退时对兵工厂和百姓安全的安排,也都指向一点:打侵略者,他可以豁出去;打自己人,他宁愿背上骂名。有人问他:“值不值?”据传他沉默良久,只回了一句:“活人比城重要。”这话未必原封不动如此,但与他一系列实际行动,是对得上的。
卫立煌这一生,既有战功,也有争议。他的履历,穿越了北伐、抗战、远征、内战,再到新中国初年的人事安排。从军人的角度看,他懂战场、也敢担当;从政治的角度看,却不算一个“听话”的将领,这也注定他很难在旧政权里面走到最核心的位置。那些称呼、不论“常胜将军”,还是“七路半将军”,其实都只是后人贴上的标签。
在复杂的大时代里,很少有人能保持绝对的清白或绝对的正确。卫立煌身上,有精于战事的一面,也有看重民命的一面。与其简单用“功臣”或“罪人”去盖棺,不如承认,他身处的是一个充满撕裂和选择的年代。他在战场上做出的决定,有得有失,有成有败,但从抗日到内战,他那条“不愿轻易对准同胞开枪”的线,一直没有完全断过。
“七路半”的称呼听上去有些戏谑,却暗藏一层意味:在外敌面前,他愿意站在抵抗的一边;在同胞相向之时全国配资网,他刻意慢半步,留出一点余地。这半步,落到纸面上,是争议;放在漫长的历史里,却也构成了评价他的一个坐标。至于分量几何,读过这段历史的人,各有判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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