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嫁给程太傅那天,是腊月初八。
京城下着细雪,一顶粉轿从侧门抬进太傅府。没有鼓乐,没有宴席,连鞭炮都只放了一挂。我穿着不合身的嫁衣坐在轿子里,手里握着一枚冰冷的金钗——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东西。
轿子停下时,我听见外面有人嗤笑。
“快看,新姨娘进门了。”
“什么姨娘,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填房夫人!”
“六十岁的老太爷娶十八岁的填房,啧啧,咱们府上可要热闹了。”
轿帘掀开,一只枯瘦的手伸进来。我抬眼,看见程太傅程颐那张布满皱纹的脸。他今年整六十,比我爹还大两岁。而我,沈青瓷线上股票配资公司,刚满十八。
“下轿吧。”他的声音倒是温和。
我搭着他的手走下轿,腿有些软。四周站满了人,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。有鄙夷,有讥讽,有怜悯,更多的是看好戏的兴味。
“祖父。”
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。
我抬头看去,只见一个穿着月白长袍的年轻人走过来。他约莫二十出头,眉目俊朗,气质温润,正含笑向程颐行礼。
“这是你长孙,明修。”程颐对我说,又转向那年轻人,“明修,见过你祖母。”
空气静了一瞬。
程明修脸上的笑容僵了僵,但还是躬身作揖:“孙儿拜见祖母。”
“祖母”两个字像两记耳光,狠狠扇在我脸上。我比他小三岁,却成了他的祖母。周围传来压抑的低笑,我的脸火辣辣地烧起来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。
程明修直起身,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。那眼神复杂,有探究,有怜悯,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。然后他垂下眼,退到一旁。
这就是我嫁入程家的第一日。
我被安排在太傅府西边的“静心苑”。院子不小,但位置偏僻,陈设也简单。陪嫁过来的只有我的丫鬟小莲——其实她原本是程府的下人,临时拨给我的。
“夫人,您别难过。”小莲一边帮我卸妆一边小声说,“太傅府规矩大,但您是正室,只要……”
“只要什么?”我对着铜镜,看里面那张苍白的脸,“只要我安安分分当个摆设?”
小莲不说话了。
我知道她在想什么。京城里谁不知道,程太傅娶填房不是为了情爱,而是为了冲喜。他原配夫人三年前去世,这两年身体每况愈下。算命的说要娶个八字相合的年轻女子冲喜,才能延年益寿。
而我,就是那个八字“合适”的人。
我爹是七品小官,家里五个女儿,我排行第三。程家来提亲时,我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。用他的话说:“能进太傅府,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。”
福气?
我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,忽然很想笑。
夜里,程颐来了。
他喝了些酒,身上有淡淡的酒气。我僵硬地坐在床边,手指死死攥着衣角。他走过来,抬起我的下巴,仔细端详。
“像,真像。”他喃喃道。
“像谁?”我下意识问。
他眼神恍惚了一瞬,然后松开手:“没什么。睡吧。”
那一夜,他躺在我身边,什么都没做。我睁着眼到天明,听着身边老人沉重的呼吸声,眼泪无声地流进枕头里。
第二天去敬茶,我才真正见识到程家的阵仗。
正厅里坐满了人。上首是程颐,下首两边依次是他的三个儿子、两个女儿,以及他们的家眷。乌压压一片,足有三四十人。
我端着茶,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给父亲敬茶。”管家高声唱道。
我走到程颐面前,跪在蒲团上,将茶举过头顶:“父亲请用茶。”
程颐接过茶,抿了一口,放了个红包在茶盘上:“起来吧。今后就是程家的人了,要守程家的规矩。”
“是。”
接着是给程颐的原配牌位敬茶。我对着那块冷冰冰的灵牌磕头时,听见有人低声说:“原配夫人在天有灵,不知作何感想。”
我咬紧嘴唇,继续敬茶。
程颐的大儿子程文柏,今年四十二,是工部侍郎。他接过茶时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他的夫人王氏更是直接,茶都不接,让丫鬟代接了。
“二弟妹身子不便,我代劳了。”王氏笑道,可眼里没有一点笑意。
二儿子程文松,三十八岁,是个闲散文人。他倒客气,还说了句“母亲安好”。但他夫人赵氏看我的眼神,像在看什么脏东西。
三儿子程文枫最年轻,也有三十五了,在军中任职。他根本没来,说是军务繁忙。他夫人孙氏代他接了茶,从头到尾没说话。
两个女儿都已出嫁,今日特回娘家。大女儿程慧心看我的眼神满是怜悯,小女儿程慧兰则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。
敬完一圈茶,我的膝盖已经跪麻了。正要起身,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:
“新祖母,孙儿们也给您见礼了。”
我抬头,看见程明修领着七八个少年少女走过来。最大的就是程明修,二十一岁。最小的才十岁。他们齐刷刷跪下行礼,口称“祖母”。
我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。
“都、都起来吧。”我听见自己说。
孩子们起身后,一个穿粉色衣裙的少女走到我面前。她约莫十五六岁,生得明艳娇俏,是程文柏的女儿程明玉。
“祖母。”她甜甜地叫了一声,然后凑近些,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,“您真年轻,和我姐姐差不多大呢。往后在府里,有什么不懂的,尽管来问我。”
她说得亲切,可眼里全是挑衅。
我知道,从今天起,我在程家的日子,不会好过。
果然,敬茶后的第三天,麻烦就来了。
程家规矩,每日晨昏定省。我作为“祖母”,本该受小辈们的请安。可实际上,每天来静心苑的只有程明修一人。其他孙子孙女,都以各种理由推脱。
这日早晨,程明修来时,我正对着窗外的梅树发呆。
“祖母安好。”他行礼。
“坐吧。”我勉强笑了笑,“其实你不必日日来。我知道,你心里也不情愿。”
程明修顿了顿,在对面坐下:“礼不可废。”
我们沉默了一会儿。他忽然说:“祖父让我来问问,您缺什么不缺。若有需要,尽管吩咐管家。”
“不缺什么。”我说。
其实我缺很多东西。静心苑的炭火不足,饭菜也常是冷的。但我不想说。说了又如何?一个冲喜的填房,谁会真的在意?
程明修看了我一眼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说。坐了一盏茶时间,他便告辞了。
他走后,小莲愤愤道:“夫人,您为什么不告诉孙少爷?昨儿送来的炭都是湿的,根本点不着。厨房送的饭也是剩的。他们分明是欺负您!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但说了没用。程明修做不了主,程颐……他不会管这种小事。”
“那怎么办?这才刚过门几天,往后日子还长呢!”
我走到梳妆台前,打开妆匣,拿出那枚金钗。金钗很旧了,样式也简单,但娘临终前说,这是外婆留给她的,关键时候能救命。
“小莲,你去打听打听,府里哪位主子最好说话,哪位最难缠。还有,程颐平日最疼哪个孙子孙女。”
“夫人,您这是要……”
“我要在程家活下去。”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一字一句说,“好好地活下去。”
小莲打听了三天,带回不少消息。
程家如今掌中馈的是大夫人王氏。她是程文柏的正妻,出身名门,手段厉害。府里大小事务都由她把持,下人没有不怕她的。
二夫人赵氏出身商贾,有钱但没地位,在府里说不上话。三夫人孙氏是武将之女,性格直爽,不管家务事。
小辈里,程颐最疼的是长孙程明修,因为他是嫡长孙,且才华出众,十八岁就中了举人。其次是程明玉,因她嘴甜会哄人。
“还有,”小莲压低声音,“我听说,太傅之所以急着娶填房,不只是为了冲喜。好像……好像跟朝中局势有关。”
“什么局势?”
“具体的我也不清楚,只隐约听说,太傅这些年身子不好,在朝中渐渐说不上话了。几位皇子争得厉害,太傅想找个靠山。娶您……好像跟这个有关。”
我心头一跳。
如果真是这样,那我在程家的处境就更复杂了。我不只是冲喜的工具,可能还是政治联姻的棋子。
正想着,外面传来喧哗声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小莲出去看了看,回来时脸色发白:“夫人,是明玉小姐来了,带着好几个人,说、说要搜咱们院子。”
“搜院子?为什么?”
话音未落,程明玉已经带着两个婆子闯了进来。她今日穿着绯色衣裙,衬得小脸娇艳,可神色却十分不善。
“祖母安好。”她草草行了个礼,便道,“我丢了一支金簪,是母亲去年送我的生辰礼。有人说看见往静心苑这边来了,所以来问问。”
“你怀疑我偷了你的金簪?”我看着她。
“不敢。”程明玉笑了笑,“只是那金簪贵重,丢了我心疼。既然有人说看见了,少不得来查一查,也好还祖母清白。”
说罢,她一挥手:“搜!”
“慢着!”我站起身,“明玉,我是你祖母,这静心苑是我的住处。你说搜就搜,可还有规矩?”
程明玉嗤笑一声:“规矩?祖母,您才进府几天,就跟我说规矩?在程家,我母亲掌家,我说要搜,就能搜。”
两个婆子就要动手。
“我看谁敢!”我提高声音,“我是太傅明媒正娶的夫人,是这府里的主子。你们今日敢搜我的屋子,我就敢去太傅面前,问问程家的规矩是不是让孙女搜祖母的房间!”
程明玉脸色变了变。
她没想到我会这么强硬。在她看来,我这个出身低微的填房,应该逆来顺受才对。
“祖母何必动怒。”她放缓语气,“我也是为了找回簪子。既然您不让搜,那就不搜。不过……”
她目光在我妆台上扫过,忽然定住。
“那是什么?”
她快步走到妆台前,伸手就拿起了那枚金钗。
“还给我!”我急道。
程明玉仔细看了看金钗,忽然笑了:“祖母,这金钗……怎么跟我丢的那支这么像?”
“胡说什么!这金钗是我娘留给我的!”
“是吗?”程明玉把玩着金钗,“可我怎么记得,我那支金簪上也有这样的莲花纹?而且,您说这是您娘的遗物,谁看见了?谁能证明?”
我气得浑身发抖:“小莲可以证明!”
“她是您的丫鬟,自然帮您说话。”程明玉转身对婆子说,“去请我母亲来,就说找到簪子了。”
“你!”我想抢回金钗,却被婆子拦住。
很快,王氏来了。她四十出头,保养得宜,穿着暗红色锦缎衣裙,显得雍容华贵。一进门,她便蹙起眉头:“怎么回事?吵吵嚷嚷的。”
“母亲。”程明玉迎上去,把金钗递给她,“您看,这不是我丢的那支簪子吗?在祖母这里找到的。”
王氏接过金钗看了看,又看向我:“青瓷,这真是明玉的簪子?”
“不是!”我咬牙道,“这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!大嫂若不信,可以派人去沈家问!”
“沈家?”王氏轻笑,“你父亲如今在外地任职,怎么问?至于你娘……听说去得早,怕也没人记得这支钗了。”
她顿了顿,慢条斯理地说:“青瓷啊,不是我说你。既然进了程家的门,就是程家的人。缺什么短什么,只管跟我说,何必做这种事?传出去,丢的是程家的脸,也是你自己的脸。”
“我没偷!”我红了眼眶,“这金钗真是我的!”
“证据呢?”王氏问。
我哑口无言。我没有任何证据。这支钗是娘私下给我的,连爹都不知道。
“既然没证据,那就按规矩办。”王氏淡淡道,“偷盗主家财物,按家法该杖二十,赶出府去。不过你毕竟是太傅夫人,杖责就免了。从今日起,禁足静心苑,没有我的允许,不得踏出一步。”
“你凭什么禁我的足?”我颤抖着问。
“凭我掌这个家。”王氏看着我,眼神冰冷,“青瓷,你要记住,在程家,尊卑有别。你是填房不假,但也要守程家的规矩。今日之事,我会禀明太傅。至于怎么处置,看太傅的意思。”
说罢,她带着程明玉和婆子们走了。
金钗被她们拿走了。
我瘫坐在椅子上,浑身冰凉。小莲哭着扶我:“夫人,她们怎么能这样冤枉您!那金钗明明是夫人的……”
“别哭了。”我听见自己冷静的声音,“哭没用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小莲,你去打听打听,太傅今日在不在府里,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“夫人要去找太傅?”
“不。”我摇摇头,“现在去找他,他未必会信我。王氏掌家多年,在府里根基深厚。我才进府几天,拿什么跟她斗?”
“那怎么办?”
我看向窗外。雪还在下,梅花在风雪中瑟瑟发抖。
“等。”我说,“等一个机会。”
我被禁足在静心苑,一禁就是半个月。
这半个月里,除了小莲,没人来看我。饭菜越来越差,炭火也断了。腊月的京城冷得刺骨,屋里和外面差不多温度。我和小莲只好把所有被褥都裹在身上,靠在一起取暖。
小莲冻得嘴唇发紫:“夫人,再这样下去,我们会冻死的。”
“不会。”我搓着冻僵的手,“她们不敢让我死。至少现在不敢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是冲喜的。”我苦笑,“我死了,谁给程颐冲喜?”
正说着,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门被推开,程明修站在门口。他披着墨色大氅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,看见屋里的情形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怎么不点炭?”他问。
“炭用完了。”我说。
程明修沉默片刻,转身对身后的随从说:“去我那儿取些银丝炭来,再让厨房做几个热菜。”
“孙少爷,大夫人吩咐了,静心苑的用度要缩减……”随从为难道。
“就说是我要的。”程明修声音冷了几分,“快去。”
随从应声去了。
程明修走进来,将食盒放在桌上。他打开食盒,里面是几样点心和一壶热茶。
“先吃点东西暖暖。”他说。
我没动,只是看着他:“你不怕你母亲责怪?”
“她是我伯母,不是我母亲。”程明修倒了杯热茶递给我,“我母亲三年前病逝了。”
我接过茶杯,暖意从指尖传来。
“那金钗的事……”他迟疑了一下,“我听说了。”
“你信我偷东西吗?”我问。
程明修看着我,摇摇头:“你不像会偷东西的人。”
只这一句话,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。这半个月的委屈、寒冷、屈辱,好像忽然找到了出口。但我忍住了。在程家,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。
“谢谢。”我低声说。
“那金钗,对你很重要?”他问。
“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念想。”我说,“明玉小姐若是喜欢,我可以送她别的首饰。但那支钗,真的不能给她。”
程明修点点头:“我会想办法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我摇头,“你别掺和进来。你是长孙,前程要紧,别为了我得罪你伯母。”
程明修没说话,只是看着我。他的眼神很复杂,有怜悯,有不解,还有别的什么。
“你才十八岁。”他忽然说,“为什么要嫁进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为什么要嫁进这样一个地方?为什么要嫁给一个六十岁的老人?为什么要忍受这些屈辱?
“因为我没得选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我爹需要程家这门亲事,我需要活下去。既然来了,就要想办法活得好一点。”
程明修沉默了很久。
随从送来了炭和饭菜。屋里终于有了暖意。程明修告辞时,在门口停住脚步。
“祖母。”他转身,很认真地叫我,“在程家,想活得好,光忍是不够的。你得有筹码。”
“什么筹码?”
“让祖父需要你的筹码。”他说完,深深看了我一眼,走了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中。
让程颐需要我的筹码?
我有什么筹码?年轻?美貌?还是……
我忽然想起小莲打听到的消息。程颐娶我,不只是为了冲喜,还可能是为了朝中局势。如果真是这样,那我和程家的关系,就不仅仅是填房和太傅那么简单。
也许,我可以从这方面入手。
但首先,我得解除禁足,拿回那支金钗。
机会在五天后来了。
那日是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程家祭灶,全家都要到祠堂行礼。按理说我这个“祖母”也该出席,但王氏派人来说,我还在禁足,就不必去了。
小莲急得团团转:“夫人,这是您进府后第一个大日子,若不出席,府里上下更不把您当回事了!”
“不急。”我说,“会有人来请我的。”
果然,午时刚过,程颐身边的常随来了。
“夫人,太傅请您去前厅。”
“前厅?”我故作惊讶,“大嫂不是让我禁足吗?”
常随恭敬道:“太傅说了,今日祭灶是大事,夫人作为主母,理应出席。大夫人那边,太傅已经说过了。”
我心中一定。看来程颐还没完全忘记我这个填房。
我换了身素净的衣裳,跟着常随去了前厅。到的时候,程家人都到齐了。王氏看见我,脸色不太好看,但没说什么。
祭灶仪式很繁琐。我站在程颐身边,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。有好奇,有不屑,有鄙夷。我挺直脊背,面无表情地完成所有礼节。
仪式结束后,程颐忽然说:“青瓷,你跟我来书房。”
王氏脸色一变:“父亲,还有些家务事……”
“让文柏处理。”程颐淡淡道,拄着拐杖往书房走。
我跟着他,听见身后传来低低的议论声。
进了书房,程颐在太师椅上坐下,示意我关上门。
“坐。”他说。
我依言坐下,心里有些忐忑。不知道他要说什么。
“这半个月,委屈你了。”程颐开口,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“父亲言重了。”我垂眸。
“明玉那孩子,被她母亲宠坏了。金钗的事,我已经让她还给你了。”程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锦盒,推到我面前。
我打开,里面正是我那支金钗。
“谢谢父亲。”我握紧锦盒,心头一酸。
“但是,”程颐话锋一转,“王氏掌家多年,府里的事,我一般不插手。今日为你破例,是有一件事要你去做。”
“父亲请吩咐。”
程颐看着我,缓缓道:“下月初八,宫中设宴,为太后祝寿。三品以上官员可携家眷入宫。我会带你去。”
我愣住了。
带我入宫?为什么?
“你年轻,聪明,有些事,比你大嫂更方便做。”程颐说得含糊,但我听懂了。
他想让我在宫中为他做事。具体做什么,他没说,但肯定不简单。
“儿媳愚钝,怕做不好。”我小心地说。
“做不好也得做。”程颐的声音冷下来,“青瓷,你要记住,你是我程颐的夫人。程家好,你才好。程家若不好,你第一个遭殃。”
我心头一凛。
“是,儿媳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程颐挥挥手,“去吧。从今日起,禁足解了。需要什么,直接找管家。我会吩咐下去,没人敢怠慢你。”
我起身行礼,退出书房。
走出很远,我还能感觉到后背的冷汗。
程颐需要我,这很好。但这意味着,我要卷入更深的漩涡。宫中的事,朝中的事,哪一件都不简单。
可我没有选择。
就像程明修说的,在程家,想活得好,得有筹码。现在,筹码来了。虽然危险,但也是机会。
我握紧手中的锦盒,金钗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。
回到静心苑,小莲高兴地迎上来:“夫人,您回来了!刚才大夫人派人送来了炭火和饭菜,还说缺什么只管说。这是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我把锦盒收好,“只是父亲需要我办点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我看向窗外。雪停了,天阴沉沉的。
“下月初八,我要入宫。”
小莲吓了一跳:“入宫?夫人,这、这能行吗?宫里规矩大,万一出错……”
“所以从现在起,你要帮我。”我转身看着小莲,认真地说,“打听宫里的规矩,了解各宫主子的喜好,还有……程家在朝中的处境,越详细越好。”
“夫人,您这是要……”
“我要在程家站稳脚跟。”我打断她,“不只是当一个填房,当一个摆设。我要让他们知道,我沈青瓷,不是好欺负的。”
小莲看着我,眼睛渐渐亮了:“是,夫人!我这就去打听!”
她跑出去后,我独自坐在屋里,拿出那支金钗。
娘,您说这钗关键时候能救命。现在,就是我该用它的时候了。
不是用它换钱,不是用它求人。
是用它,扎出一条生路。
接下来几天,我让小莲打听了许多事。
程家在朝中的处境确实不妙。程颐是三朝元老,门生故旧遍布朝野。但如今年事已高,渐渐不管事了。皇上体恤老臣,仍让他挂着太傅的虚衔,实际上已经不怎么上朝。
而朝中如今,最有势力的是两位皇子。
大皇子萧景煜,今年三十岁,是皇后所出,占着嫡长的名分。他性格温和,但优柔寡断,不太得皇上喜欢。
三皇子萧景烁,二十八岁,生母是宠妃德妃。他精明能干,在朝中很有一批拥护者。最重要的是,皇上似乎更属意他。
两位皇子明争暗斗多年,朝臣也分成两派。程颐曾是帝师,按理该保持中立。但他早年教过三皇子读书,有师生之谊,所以外界都认为他是三皇子一党。
可实际上,程颐一直没明确表态。他在观望。
“太傅是在等。”小莲打听到的消息说,“等皇上明确立储,或者等两位皇子分出胜负。但现在,两边都在逼他站队。大皇子那边还好,三皇子那边逼得紧,因为太傅若支持他,那些观望的老臣可能都会倒向他。”
“所以父亲需要我做些什么?”我问。
“这个就打听不到了。但听说,太后寿宴是个机会。届时两位皇子都会在,朝中重臣也会携家眷出席。夫人在这样的场合若能做点什么,或许能帮太傅传递消息,或者打探些什么。”
我明白了。程颐带我去,是想利用我女眷的身份,做些他不方便做的事。
这很危险。一旦被发现,就是死罪。
但我必须做。只有证明自己有用,才能在程家活下去,才能有机会拿回属于我的尊严。
我开始恶补宫中礼仪,了解各宫主子的情况,记住朝中重要人物的家眷。白天学,晚上背,常常熬到深夜。
程明修来过几次,每次都是送些东西,坐一会儿就走。这日他来时,我正在背后宫嫔妃的位分和封号。
“这么用功?”他问。
“怕出错,给父亲丢脸。”我说。
程明修看着我,忽然说:“宫中不比家里,一句话说错,可能就招来祸事。祖母还是……小心些为好。”
“谢谢提醒。”我说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从袖中拿出一本小册子:“这个,或许对你有用。”
我接过一看,是一本手抄的宫规,还标注了哪些容易犯错,哪些需要特别注意。
“这……”
“我当年准备科举时,曾在宫中做过一阵子编修,对宫里的事知道一些。”他解释,“这册子是我当时记的,你看看吧,或许有用。”
“太谢谢了。”我真心实意地说。
程明修摇摇头,没说什么。临走时,他忽然回头:“祖母,宫中宴席,三皇子可能会找你说话。”
我心头一跳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祖父的夫人。”程明修深深看了我一眼,“有些话,祖父不方便说,但你可以听。听了,回来告诉祖父,就是大功一件。”
“你是说,三皇子想通过我,向父亲传话?”
“也许。”程明修不置可否,“总之,万事小心。在宫里,多看,多听,少说。尤其不要轻易承诺什么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
程明修走后,我看着那本册子,心情复杂。他为什么要帮我?是真的好心,还是另有目的?
不管怎样,这份情我记下了。
转眼到了腊月二十八,程家开始准备过年。
这是我在程家过的第一个年,按理该热闹些。但王氏以“父亲身体不适,不宜操劳”为由,一切从简。祭祖、宴席都简化了,连压岁钱都减了分量。
我知道,她是在给我下马威。告诉全府上下,就算我解了禁足,就算程颐带我入宫,她依然是掌家的那个人。
我不急。
宴席上,我安静地坐在程颐身边,该吃吃,该喝喝。有人敬酒,我就端起杯子抿一口。没人理我,我也不主动说话。
程明玉坐在我对面,时不时投来挑衅的目光。我全当没看见。
宴席过半,程颐忽然说:“青瓷,开春后,你开始学着管家吧。”
桌上瞬间安静了。
王氏手里的筷子“啪”地掉在桌上。她强笑道:“父亲,青瓷还年轻,怕是……”
“年轻才要学。”程颐淡淡道,“你是长嫂,多教教她。先从静心苑的用度开始,慢慢来。”
“是。”王氏咬着牙应了。
我起身行礼:“谢父亲信任,儿媳一定好好学。”
坐下时,我看见王氏眼中的寒光。我知道,从今天起,我和她的战争正式开始了。
但我不怕。
宴席散后,我回静心苑的路上,程明玉拦住了我。
“祖母好手段。”她冷笑道,“才进府多久,就哄得祖父让你管家了。”
“明玉小姐说笑了。”我平静道,“是父亲体恤我年轻,让我学着些,以后好帮大嫂分担。”
“分担?你也配!”程明玉逼近一步,压低声音,“沈青瓷,别以为祖父护着你,你就能在程家站稳脚跟。我告诉你,程家是我母亲说了算。你敢耍花样,我有的是办法收拾你!”
我看着她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,忽然觉得很可笑。
“明玉。”我轻声说,“你是程家嫡孙女,锦衣玉食,前程似锦。而我,不过是个冲喜的填房,朝不保夕。你何必跟我过不去?”
“因为我看你不顺眼!”程明玉咬牙道,“一个七品小官的女儿,也配当我祖母?也配在程家指手画脚?我告诉你,趁早收起那些小心思,安安分分当你的摆设。否则,别怪我不客气!”
“说完了?”我问。
程明玉一愣。
“说完了就让开。”我绕过她,继续往前走,“天冷,早些回去休息吧。”
“沈青瓷!”她在身后尖叫。
我没回头。
我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王氏,程明玉,还有程家其他人,都不会让我好过。但没关系,我已经不是刚进府时那个只会哭的沈青瓷了。
我要在程家活下去。
而且要活得,比他们都好。
正月初八,宫中夜宴。
这是我第一次进宫。坐在马车里,我紧张得手心冒汗。程颐闭目养神,忽然开口:“记住我说的话。多看,多听,少说。有人找你说话,笑着听着,别答应,也别拒绝。回来告诉我。”
“是。”
马车在宫门外停下。我们换乘软轿,一路往御花园去。太后寿宴设在御花园的暖阁,虽是冬日,里面却温暖如春。
到的时候,已经来了不少人。命妇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,见我们进来,都看了过来。
我听见低低的议论声。
“那就是程太傅新娶的填房?”
“真年轻,看着还没我女儿大。”
“听说出身不高,是七品官的女儿。”
“程太傅也真是,六十岁的人了,娶这么个年轻的,也不怕人笑话。”
我面不改色,跟在程颐身后,向太后、皇上、皇后行礼。
太后很和蔼,赏了我一对玉镯。皇上只是点点头,没说什么。皇后倒是多看了我两眼,笑道:“早就听说程太傅续娶了位年轻夫人,今日一见,果然端庄。”
“谢娘娘夸奖。”我低头道。
落座后,我悄悄打量四周。大皇子和三皇子都来了,分坐两侧。大皇子身边坐着皇子妃,温婉端庄。三皇子身边空着——听说他尚未娶正妃。
宴席开始,歌舞升平。我谨记程颐的嘱咐,低头吃东西,不多看,不多说。
但该来的总会来。
酒过三巡,三皇子萧景烁端着酒杯过来了。
“程太傅。”他笑着敬酒,“许久不见,太傅身体可好?”
程颐起身:“劳殿下挂心,老臣一切都好。”
两人寒暄几句,萧景烁的目光落在我身上:“这位就是太傅夫人吧?果然年轻貌美。太傅好福气。”
我心里一紧,起身行礼:“殿下谬赞。”
“夫人不必多礼。”萧景烁笑道,“我敬夫人一杯,祝太傅和夫人白头偕老。”
我端起酒杯,抿了一小口。
萧景烁却没走,反而在我旁边坐下:“夫人初来京城,可还习惯?”
“习惯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太傅近来可好?我听说,前些日子有人参太傅教子无方,纵容子弟横行乡里。不知皇上看了折子,作何感想?”
我心头一跳,看向程颐。程颐面色不变,只是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。
“老臣惶恐。”程颐道,“定是有人诬告。老臣这就上折自辩……”
“哎,太傅别急。”萧景烁笑道,“折子我已经压下了。这种事,可大可小。大了,是治家不严,纵容子弟。小了,不过是年轻人不懂事。就看……怎么说了。”
他在暗示。暗示他帮了程颐,程颐该有所表示。
程颐沉默片刻,道:“多谢殿下。老臣……感激不尽。”
“太傅客气了。”萧景烁拍拍程颐的手,又看我一眼,意味深长地说,“夫人年轻,该多出来走动走动。我府上常办诗会茶会,夫人若有兴趣,可随时来玩。”
“谢殿下。”我低头。
萧景烁走了。我坐下,手心里全是汗。程颐低声说:“他是在逼我站队。”
“那父亲……”
“再看看。”程颐闭上眼,“再看看。”
宴席继续,但我已食不知味。我知道,我卷入了不得的漩涡。程颐的犹豫,两位皇子的争斗,还有程家内部的倾轧……每一件都可能要我的命。
可我不能退。
退一步,就是万丈深渊。
宴席过半,我去更衣。回来时,在回廊上遇见了大皇子萧景煜。
他一个人站在廊下看雪,背影有些孤寂。见我过来,他转身笑了笑:“程夫人。”
“殿下。”我行礼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萧景煜很温和,“方才见三弟去找太傅说话,没打扰你们吧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顿了顿,忽然说,“程夫人,你可知程太傅为何娶你?”
我心头一震,抬头看他。
萧景煜看着我,眼神复杂:“不只是冲喜,也不只是朝局。还因为……你长得像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程太傅的亡妻,柳氏。”萧景煜缓缓道,“不过不是原配张氏,是他的初恋,柳氏。柳氏出身低微,程家不同意,两人被迫分开。后来柳氏病逝,程太傅娶了门当户对的张氏。但他心里,一直记着柳氏。”
我如遭雷击。
难怪程颐新婚夜说“像,真像”。难怪他看我的眼神那么复杂。原来我不是沈青瓷,我只是一个替身。
“殿下为何告诉我这些?”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。
“因为我觉得,你有权利知道。”萧景煜轻叹一声,“程夫人,你才十八岁,往后的路还长。程家是潭深水,朝堂更是漩涡。你好自为之。”
说完,他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,浑身冰冷。
原来如此。原来如此。
我不是沈青瓷,我是柳氏的影子,是冲喜的工具,是政治的棋子。
什么都没有。尊严、人生、未来,什么都没有。
雪花飘进来,落在脸上,冰凉。
我擦掉雪水,也擦掉差点涌出的眼泪。
不,不能哭。
就算是一枚棋子,我也要做最有用的那枚。就算是影子,我也要活出自己的样子。
沈青瓷,你要记住,在程家,在京城,在这吃人的世界里,你能靠的只有自己。
深吸一口气,我挺直脊背,走回宴席。
脸上,是完美的微笑。
心里,是淬了毒的刀。
宴席结束时,已是深夜。回程的马车上,程颐问我:“三皇子跟你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让我多去他府上走动。”我如实回答。
程颐冷哼一声:“他还是不死心。”
“父亲,”我迟疑了一下,“方才大皇子也找我了。”
程颐猛地睁眼: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……我长得像一个人。柳氏。”
马车里死一般寂静。
许久,程颐才缓缓道:“他还说什么?”
“没了,就说让我好自为之。”
程颐闭上眼,靠在车壁上,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。
“柳氏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是我对不起她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青瓷。”他忽然睁开眼,看着我,“你和柳氏,是长得像。但我娶你,不只是因为这个。”
“那是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的八字。”程颐说,“算命的说,你的八字能旺我,也能旺程家。我老了,程家需要一个新的开始。而你是那个变数。”
变数?
“什么变数?”
“现在还不好说。”程颐摇摇头,“但青瓷,你记住,程家好,你才能好。程家若倒,你也活不成。所以,帮我,就是帮你自己。”
“儿媳明白。”
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,车轮碾过积雪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
我看着窗外掠过的灯火,忽然想起娘临终前的话。
她说:“青瓷,娘这辈子最大的遗憾,就是太听话。父母让嫁谁就嫁谁,丈夫让做什么就做什么。到头来,什么都没落着。你记住,女人这辈子,不能全指望别人。你得自己手里有东西,心里有主意,脚下有路。”
当时我不懂。
现在,我懂了。
我要手里有东西——权势、钱财、人脉。
我要心里有主意——知道该做什么,不该做什么。
我要脚下有路——一条我自己走出来的路。
程家是起点,不是终点。
宫宴是机会,不是终点。
我要的,远比这些多。
回到程府,已是子时。静心苑里,小莲还在等我。
“夫人,您回来了!”她迎上来,“怎么样?宫里没出什么差错吧?”
“没有。”我卸妆,更衣,平静地说,“小莲,从明天起,我要开始管家了。”
“真的?太傅让的?”
“嗯。”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十八岁的脸,却有一双过于沉静的眼睛,“先从静心苑的用度开始。你帮我列个单子,院里缺什么,少什么,都记下来。明天我去找大嫂要。”
“大夫人会给吗?”
“不给也得给。”我淡淡道,“这是父亲的命令。”
小莲高兴地应了,转身去准备。
我独自坐在镜前,拿出那支金钗。烛光下,金钗泛着冷冽的光。
娘,您说得对。这钗关键时候能救命。
因为它让我明白,女人不能只做一根依附别人的藤蔓。
我要做一棵树。
一棵能自己站立的树。
哪怕风雨再大,也要扎根,生长,直到枝繁叶茂,直到谁也不能忽视我的存在。
程家,皇宫,朝堂。
我来了。
你们准备好了吗?
沈青瓷开始接触程家管家权,与王氏正面冲突;宫中势力开始拉拢沈青瓷;程明修的真实目的逐渐显露;沈青瓷发现自己怀孕……
腊月十五,我正式开始学着管家。
王氏把静心苑的账本和钥匙给了我,皮笑肉不笑地说:“妹妹既然要学,就从自家院子开始吧。这是静心苑半年的用度记录,你先看看,有不懂的再来问我。”
账本很厚,字迹工整。我翻了几页,心里冷笑。
表面看,账目清晰,进出有序。但仔细算,问题就出来了。一支蜡烛市价三十文,账上记五十文。一斤炭十文,账上记二十文。布匹、茶叶、吃食,样样虚报。
这还只是静心苑一个小院子。整个程府的开销,不知有多少水分。
“多谢大嫂。”我合上账本,“我先看着,有问题再请教。”
王氏挑眉:“妹妹倒是勤快。不过管家这事儿,光看账本可不行,得会算,会管,会用人。你还年轻,慢慢学吧。”
这话听着客气,实则警告。
我知道她的意思——让我知难而退。
偏不退。
我让小莲叫来静心苑所有的下人,一共四个:两个粗使婆子,一个洒扫丫鬟,还有小莲。
“从今天起,静心苑的用度我亲自管。”我看着她们,声音平静,“以往怎么做的我不管,但从今往后,一应开支都要记账,每旬报给我一次。采买的东西,我会派人去市价对比,若是虚报……”
我顿了顿:“程家的规矩,贪墨主家财物,轻则杖责发卖,重则送官。你们掂量着办。”
婆子们脸色变了变,连声说不敢。
我又说:“做得好,月钱之外另有赏钱。做不好,程家不留闲人。”
打一巴掌给个甜枣,这道理我懂。
果然,几人态度恭敬了许多。
接下来的日子,我把静心苑的账从头到尾理了一遍。虚报的,克扣的,一笔笔算清楚。然后拿着账本去找王氏。
“大嫂,这账有些不对。”我把账本摊开,“腊月的炭,静心苑领了三百斤,实际只用到两百斤。多的一百斤,不知去了哪里?”
王氏脸色一沉:“妹妹这是什么意思?怀疑我贪墨?”
“不敢。”我淡淡道,“只是既然我管静心苑的账,总要弄清楚去向。万一父亲问起来,我也好回话。”
“你拿父亲压我?”王氏冷笑。
“不敢。”我还是那句话,“只是按规矩办事。大嫂若觉得不妥,我们可以一起去父亲面前说清楚。”
王氏盯着我,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。
良久,她忽然笑了:“妹妹较真了。许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,我查查就是。那一百斤炭,我让账房补给你。”
“不必。”我说,“炭已经用完了,补来也无用。只是下不为例。再有这样的事,我就直接报给父亲了。”
说完,我行了个礼,转身走了。
走出王氏的院子,我才发现手心全是汗。
第一次交锋,我赢了。但我知道,这梁子结大了。
果然,第二天,府里就开始传闲话。
说新夫人仗着太傅宠爱,目中无人,连大夫人都不放在眼里。说新夫人刻薄,克扣下人用度,连炭火都不让烧足。说新夫人出身低微,不懂规矩,在府里作威作福。
小莲气得直哭:“她们怎么能这样胡说!明明是她们贪墨,还倒打一耙!”
“别哭。”我给她擦眼泪,“闲话伤不了人。她们说任她们说,我们做我们的。”
“可是夫人,这样下去,您的名声……”
“名声?”我笑了,“在程家,名声是最没用的东西。她们说我刻薄,那我就刻薄给她们看。”
我开始整顿静心苑。虚报的扣下,偷懒的发卖,做事的赏钱。半个月下来,静心苑井井有条,用度比从前省了三成。
我把省下的钱记在账上,月底报给了程颐。
程颐看了账本,没说话,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。
“做得不错。”他说,“下个月开始,厨房的采买也交给你管。”
我心头一跳。
厨房采买是肥差,油水最大。王氏掌家这么多年,这块一直是她的心腹在管。程颐让我接手,等于从王氏手里夺权。
“父亲,儿媳年轻,怕管不好……”
“管不好就学。”程颐打断我,“程家不养闲人。你若真管不了,我换别人。”
“儿媳一定尽力。”我连忙道。
走出书房,我长长吐了口气。
机会来了,危险也来了。
正月十六,我正式接手厨房采买。
王氏的心腹,厨房管事刘妈妈,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,圆脸小眼,看着和善,实则精明。她带着账本来见我时,笑容满面,眼神却带着轻蔑。
“夫人要接手采买,老奴把账本都拿来了。这是去年的总账,这是每月的细账,这是供应商的名册……”她一口气摆出十几本账册,“夫人慢慢看,有什么不懂的,随时问老奴。”
我翻了翻账本,密密麻麻的数字,看得人头晕。
但我不能露怯。
“辛苦刘妈妈了。”我合上账本,“账我先看着。从明天起,每日采买的单子,先报给我,我批了再去买。买回来的东西,我要验货。账目每旬报一次,我会核对。”
刘妈妈笑容僵了僵:“夫人,这……采买讲究时效,若是每项都要您批,怕耽误事。再说,程府每日采买上百样东西,您一个人也看不过来……”
“看不看得过来是我的事。”我打断她,“刘妈妈照做就是。”
刘妈妈脸色变了变,勉强道:“是,老奴遵命。”
她走后,小莲忧心忡忡:“夫人,刘妈妈是大夫人的心腹,在厨房经营多年,手下都是她的人。您这样,怕是……”
“怕是她会给我使绊子?”我冷笑,“使就使,我还怕她不成?”
话虽这么说,我心里也没底。
果然,第二天就出事了。
早上刘妈妈报来的采买单子,比往常多了三成。我问为什么,她说正月里客人多,用度自然增加。
我批了。
中午验货时,送来的猪肉不新鲜,蔬菜有烂叶,连米都是陈米。
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我问送货的伙计。
伙计支支吾吾:“夫人,这、这就是刘妈妈订的货……”
我把刘妈妈叫来。
刘妈妈一脸无辜:“夫人,这不能怪老奴。年前备的货都用完了,现在是青黄不接的时候,市面上就这些货。能买到就不错了。”
“是吗?”我看着她,“那为什么同样买肉,东街王屠户的肉新鲜,西街李屠户的肉不新鲜,你偏要去西街买?价格还贵两文?”
刘妈妈脸色一白:“夫人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我怎么知道不重要。”我起身,“重要的是,从今天起,采买换人。刘妈妈年纪大了,厨房的事就别管了,回去养老吧。”
“夫人!”刘妈妈急了,“老奴在程家干了二十年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!您不能一句话就把老奴赶走!”
“我不是赶你走。”我平静道,“是让你颐养天年。若是觉得委屈,我们可以去父亲面前,把这二十年的账一笔笔算清楚。看看你到底是有功劳,还是有苦劳。”
刘妈妈不敢说话了。
她贪了多少,自己心里清楚。真要查账,她第一个跑不了。
“老奴……老奴遵命。”她咬着牙说。
我点点头:“去账房领三个月的月钱,今天就搬出去吧。”
刘妈妈走了,厨房炸开了锅。
那些她提拔上来的人,一个个脸色发白,看我的眼神又怕又恨。
我不在乎。
我让小莲去外面雇了两个账房先生,又从静心苑调了两个识字的丫鬟,组成一个采买小组。每日采买单子,小组核算后报给我,我批了才能买。货到验收,账目日清。
半个月下来,厨房采买的费用降了两成,东西却比从前好了。
程颐知道后,只说了一句:“做得不错。”
但王氏坐不住了。
二月初二,龙抬头。
程家祭祖,全家都要去祠堂。祭祖后,王氏把我叫到她屋里。
“妹妹最近很威风啊。”她屏退下人,开门见山,“刘妈妈在程家二十年,你说赶就赶。厨房那些人,你说换就换。怎么,这程家是你当家了?”
“大嫂说笑了。”我垂眸,“是父亲让我学着管家,我不过是按规矩办事。刘妈妈贪墨,证据确凿,我没报官已经是顾念旧情。至于厨房那些人,他们若是清白,自然能留下。若是和刘妈妈一样,程家也留不得。”
“好一个按规矩办事!”王氏冷笑,“沈青瓷,你别以为有父亲撑腰,就能在程家为所欲为。我告诉你,程家水深,你一个七品官的女儿,玩不起。”
“玩不玩得起,试试才知道。”我抬头看她,“大嫂,我敬你是长嫂,不想与你为敌。但你也别逼我。我沈青瓷虽出身不高,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。真要撕破脸,谁吃亏还不一定。”
王氏脸色铁青:“你威胁我?”
“不敢。”我起身,“只是提醒大嫂,父亲让我管家,自有他的道理。大嫂若是觉得不妥,可以去找父亲说。若是背地里使绊子,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说完,我转身就走。
走出王氏的院子,我腿都在抖。
我知道,从今天起,我和王氏正式开战了。
但我不后悔。
在程家,要么被人踩在脚下,要么把别人踩在脚下。没有第三条路。
回静心苑的路上,遇见了程明修。
他站在梅树下,一身月白长袍,手里拿着一卷书。看见我,他微微一笑:“祖母。”
“明修。”我点点头,想绕过去。
“祖母留步。”他叫住我,“听说祖母最近整顿厨房,颇有成效。孙儿佩服。”
“分内之事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他走近几步,压低声音,“祖母动作太大,怕是要惹人眼红。厨房油水多,牵涉的人也广。刘妈妈虽被赶走,但她那些关系还在。祖母小心些,别着了道。”
我心里一暖:“多谢提醒。”
程明修看着我,忽然说:“祖母,你其实不必这么辛苦。祖父让你管家,未必是真想让你掌权。或许……只是做个样子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程家的家业,早晚是大伯的。你现在做得再好,最后也是为他人做嫁衣。”程明修声音很轻,“何不韬光养晦,等……”
“等什么?”我问。
程明修顿了顿,摇头:“没什么。孙儿多嘴了。”
他转身要走,我叫住他:“明修,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他脚步一顿,没有回头。
“因为你像我母亲。”他说完,快步走了。
像他母亲?
我记得小莲说过,程明修的母亲三年前病逝了。她是个什么样的人?为什么会像我?
我想问,但程明修已经走远了。
二月中旬,宫中传来消息,太后要办赏花宴,邀请各府女眷进宫赏梅。
请柬送到程家,指名要程太傅夫人参加。
王氏拿着请柬,脸色难看。往年这种场合,都是她代表程家去。如今指名要我去,等于在众人面前打了她的脸。
“妹妹真是好福气。”她把请柬递给我,笑容僵硬,“太后都惦记着你呢。”
“大嫂若想去,我可以跟太后说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王氏打断我,“太后指名要你去,我怎好抢。妹妹好好准备吧,别给程家丢脸。”
我知道她心里不痛快,但没办法。
赏花宴在二月二十。还有五天时间,我得准备衣裳首饰。
程颐让账房拨了二百两银子给我置办行头。王氏知道了,又酸了几句:“父亲对妹妹真是大方。我当年进宫,可没这么多银子。”
我没理她,带着小莲去了京城最好的绸缎庄和首饰铺。
挑布料时,遇见了熟人。
“青瓷?”
我回头,看见一个穿粉色衣裙的少女,正惊喜地看着我。是周婉儿,我未出阁时的好友。
“婉儿?”我也惊讶,“你怎么在京城?”
“我爹调任进京了,上月刚到的。”周婉儿拉着我的手,上下打量,“听说你嫁给了程太傅?我还不信,没想到是真的。你、你怎么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,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你怎么嫁了个老头子?
我苦笑:“一言难尽。你呢?定亲了吗?”
周婉儿脸一红:“定了,是翰林院编修,姓李。”
“恭喜。”我真心为她高兴。
周婉儿是御史家的女儿,性子直爽,从前我们关系很好。可惜后来她随父亲外任,我们就断了联系。
“青瓷,你过得好吗?”周婉儿小声问,“我听说程家……不太好相处。”
“还好。”我轻描淡写,“你呢?李家待你如何?”
“还行。”周婉儿叹气,“就是规矩多,烦人。对了,过几日太后赏花宴,你去吗?”
“去。”
“我也去!”周婉儿高兴道,“那咱们可以作伴了。我跟你说,宫里那些夫人小姐,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,没意思透了。有你陪着,我就不闷了。”
我们又说了会儿话,约好赏花宴见,这才分开。
回程的马车上,小莲说:“夫人,周小姐还是老样子,一点没变。”
“是啊。”我望着窗外,“真羡慕她。”
可以嫁年纪相当的夫君,可以过正常的日子。
而我,十八岁,却要在一群女人堆里勾心斗角,在朝堂漩涡里挣扎求生。
这就是命。
但我偏不信命。
赏花宴那天,我起了个大早。
衣裳是新做的,水蓝色锦缎,绣着银线梅花,既不失礼,也不张扬。首饰只戴了一支白玉簪和一对珍珠耳坠,简洁大方。
程颐看了,点点头:“不错,得体。”
马车到了宫门口,已有不少女眷到了。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,见我下车,都看了过来。
“那就是程太傅新娶的夫人?真年轻。”
“听说才十八,比程太傅的孙子还小呢。”
“啧啧,为了攀高枝,真是脸都不要了。”
我面不改色,带着小莲往里走。
“青瓷!”周婉儿跑过来,“你可来了,我等你好久了。”
她今天穿了身鹅黄色衣裙,活泼俏丽。看见我,眼睛一亮:“你这身好看,素净又不失身份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我笑道。
我们结伴往里走。周婉儿小声说:“看见那边穿紫色衣裳的没?那是德妃的侄女,姓赵,嚣张得很。还有那边穿红的,是皇后的外甥女,姓王,也是个不好惹的。咱们离她们远点。”
我点点头,记在心里。
赏花宴设在御花园的梅林。虽是二月,梅花还开着,红的粉的白的,煞是好看。
太后还没到,女眷们各自赏花说话。我和周婉儿找了个僻静处坐下。
刚坐下,就有人来了。
“这位就是程太傅夫人吧?”一个穿紫色衣裙的少女走过来,正是德妃的侄女赵小姐,“果然年轻。程太傅真是好福气。”
她语气里的讥讽很明显。
我起身行礼:“赵小姐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赵小姐打量着我,“听说程夫人最近在管家?真是能干。不过也是,程太傅年纪大了,大夫人又管不过来,是该有个年轻能干的帮衬着。”
这话听着是夸,实则在说我越权,说王氏无能。
周婉儿要说话,我按住她,笑道:“赵小姐过奖了。我年轻不懂事,不过是跟着大嫂学学,谈不上管家。”
“程夫人谦虚了。”赵小姐似笑非笑,“我听说,程夫人把厨房的刘妈妈都赶走了?那可是程家的老人了。程夫人真是……雷厉风行。”
“刘妈妈贪墨,证据确凿。”我平静道,“程家容不下这样的人。赵小姐若是觉得不妥,可以去问问程太傅,看他怎么说。”
赵小姐脸色一僵。
她当然不敢去问程颐。
“程夫人好口才。”她冷笑一声,转身走了。
周婉儿松了口气:“青瓷,你真厉害。这赵小姐最是刁蛮,没想到被你怼回去了。”
“不过是仗势欺人罢了。”我说,“她仗的是德妃的势,我仗的是程太傅的势。谁怕谁?”
正说着,太后到了。
众人行礼。太后六十多岁,精神很好,笑着让大家起身:“都起来吧。今日是赏花,不必拘礼。来人,把哀家珍藏的梅花酿拿来,大家尝尝。”
宫女端上酒,每人一杯。我接过,抿了一口,清甜甘冽,是好酒。
太后又说:“光赏花喝酒没意思。哀家听说,今日来的都是各府才女。不如咱们来个飞花令,以梅为题,如何?”
众女眷纷纷称好。
飞花令是雅事,但也是较量。谁才学高,谁才学低,一比就知。
我心头一紧。我爹是武官出身,我虽识字,但诗词上并不精通。这种场合,怕是会出丑。
果然,几轮下来,我就接不上了。
“程夫人,该你了。”赵小姐笑盈盈地看着我,“以梅为题,带‘雪’字。”
我想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梅花香自苦寒来。”
众人一愣,随即有人掩嘴轻笑。
“程夫人,这句诗不带‘雪’字。”赵小姐笑道,“而且,这句诗太常见了,不算。”
我脸一红,不知该说什么。
周婉儿想帮我,但她刚才已经接过了,不能再接。
就在我尴尬时,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:“我替程夫人接一句吧——‘梅须逊雪三分白,雪却输梅一段香’。”
众人看去,只见一个穿着月白宫装的少女走过来,约莫十七八岁,容貌清丽,气质温婉。
“见过郡主。”众人纷纷行礼。
原来是安平郡主,皇上的侄女,太后最疼爱的孙女。
“免礼。”安平郡主走到我身边,对赵小姐说,“飞花令本是游戏,何必较真。程夫人年轻,又是第一次进宫,紧张也是有的。”
赵小姐不敢得罪郡主,讪讪道:“郡主说的是。”
安平郡主又对我笑道:“程夫人不必紧张。我第一次进宫时,比你还紧张呢,连话都说不利索。”
我感激道:“谢郡主解围。”
“举手之劳。”安平郡主拉着我的手,“我祖母在那边,程夫人陪我过去说说话?”
我点头,跟着她走了。
走远了,安平郡主才小声说:“赵小姐是德妃的侄女,向来跋扈。你得罪了她,往后小心些。”
“谢郡主提醒。”
“不必客气。”安平郡主看着我,忽然说,“其实我帮你,是有私心的。”
我一愣:“郡主请说。”
“我想请你帮个忙。”安平郡主压低声音,“我有个姐姐,去年嫁给了北疆的镇北侯。最近北疆不太平,姐姐来信说处境艰难。我想请程太傅在朝中为镇北侯说几句话,但一直找不到机会。今日遇见你,就想……”
我明白了。
她想通过我,向程颐递话。
“郡主,我只是个内宅妇人,朝堂的事,怕是不好插手。”我为难。
“我知道。”安平郡主眼圈红了,“可是姐姐在北疆,我真的担心。程太傅是三朝元老,若他肯开口,皇上一定会重视。程夫人,求你帮帮我,我、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。”
看着她哀求的眼神,我心软了。
“我尽量。”我说,“但不敢保证。”
“谢谢你,谢谢你!”安平郡主握住我的手,“不管成不成,我都感激你。”
我们又说了一会儿话,赏花宴就散了。
回程的马车上,我一直在想安平郡主的话。
北疆不太平,镇北侯处境艰难。这是国事,也是程颐的机会。
如果他能在这件事上出力,不但能卖安平郡主一个人情,也能在皇上面前表现。
但问题是,程颐会帮忙吗?
他是三朝元老,但如今年事已高,明哲保身才是上策。北疆的事牵扯甚广,贸然插手,未必是好事。
我得好好想想。
回到程府,天已经黑了。
我累了一天,正要休息,小莲忽然慌慌张张跑进来:“夫人,不好了!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厨房、厨房出事了!”小莲脸色发白,“今儿晚上,府里好些人吃了厨房做的饭,上吐下泻。大夫说是食物中毒!现在人都聚在前厅,大夫人正发火呢!”
我心里一沉,立刻往前厅去。
到的时候,前厅已经挤满了人。程颐坐在上首,脸色铁青。王氏站在下面,指着跪在地上的厨房管事骂:“你们是怎么做事的!竟然让全府上下食物中毒!要是父亲有个三长两短,你们担待得起吗!”
厨房管事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,姓张,是我新提拔上来的。她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:“大夫人恕罪,老奴、老奴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。今天的菜都是新鲜的,肉也是现买的,怎么就……”
“还敢狡辩!”王氏一巴掌扇过去,“人证物证俱在,你还敢抵赖!来人,给我打!”
“慢着。”我出声。
众人看过来。王氏冷笑:“妹妹来得正好。你管的好厨房,差点毒死全家人!”
我走到张管事面前:“今天采买的单子,拿给我看。”
张管事哆哆嗦嗦递上单子。我扫了一眼,没发现问题。
“食材是谁验的货?”
“是、是老奴亲自验的。”张管事哭道,“都是好的,真的都是好的!”
我皱眉:“那问题出在哪里?”
“还问什么问!”王氏厉声道,“分明是她办事不力,用了不干净的食材!这种奴才,留着也是祸害。来人,拖下去打二十大板,发卖了!”
“大嫂!”我拦住她,“事情还没查清楚,不能轻易定罪。”
“还要怎么查!”王氏指着外面,“那么多人都中毒了,还不够清楚吗?沈青瓷,我知道这管事是你提拔的,你想护着她。但人命关天,由不得你徇私!”
“我没有徇私。”我冷静道,“只是事情蹊跷,需得查清楚。若是有人故意下毒,打发了管事,岂不是让真凶逍遥法外?”
“下毒?”王氏冷笑,“谁会在自家下毒?”
“那可说不准。”我看着她,“也许是有人不想让我管厨房,故意设局呢?”
王氏脸色一变:“你什么意思!”
“字面意思。”我转向程颐,“父亲,此事蹊跷。张管事做事一向谨慎,从未出过差错。今日突然食物中毒,必有原因。请父亲允许儿媳彻查。”
程颐一直没说话,这时才开口:“查。查清楚。”
“父亲!”王氏急道,“这还用查吗?分明是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程颐冷冷道,“青瓷说得对,事情蹊跷,需得查清楚。若是有人故意下毒,我绝不轻饶!”
王氏不敢说话了,恨恨地瞪了我一眼。
我开始查。
先问了中毒的人,都是吃了晚饭后发作的。晚饭有四道菜:清蒸鱼、红烧肉、炒时蔬、蘑菇汤。
我让大夫检查剩菜。鱼、肉、菜都没问题,问题出在蘑菇汤上。
“这蘑菇有毒。”大夫指着汤里的蘑菇,“不是普通的蘑菇,是毒蘑菇,吃多了会致命。”
“蘑菇是哪来的?”我问。
张管事抖着声音说:“是、是今早送来的。送菜的老王说,是山民新采的野蘑菇,鲜得很。老奴看蘑菇新鲜,就、就用了……”
“送菜的老王呢?”
“已经回去了。”
“派人去抓!”程颐下令。
一个时辰后,老王被抓来了。他跪在地上,吓得魂飞魄散:“老爷饶命!夫人饶命!那蘑菇不是小人送的!小人今早送的蘑菇是普通的香菇,不是野蘑菇!”
“胡说!”王氏厉声道,“分明是你贪便宜,买了毒蘑菇,害得全府上下中毒!还不从实招来!”
“小人冤枉啊!”老王磕头如捣蒜,“小人送了这么多年菜,从未出过错。今日的蘑菇真是香菇,小人可以对天发誓!”
我看他不像说谎,又问:“蘑菇是谁接的货?”
厨房一个帮厨站出来:“是、是小人接的。老王送来时,确实是香菇。但后来、后来张管事说香菇不够,让小人又去库房拿了些。库房里有些野蘑菇,是前几天采买的,一直没用。张管事说一起用了……”
张管事尖叫:“你胡说!我什么时候让你去库房拿野蘑菇了!”
“就是您说的!”帮厨也急了,“您说今天客人多,香菇不够,让小人去库房把野蘑菇也拿出来用了!”
两人吵作一团。
我让管家去库房查。果然,库房里还有一些野蘑菇,和汤里的蘑菇一样。
“库房的钥匙谁管?”我问。
“是、是张管事。”账房先生说。
张管事瘫倒在地:“小人、小人没有钥匙!钥匙一直是刘妈妈管着,小人接手后,还没来得及换锁……”
刘妈妈?
我心里一沉。
刘妈妈已经被我赶走了,但她有钥匙。如果是她偷偷开了库房,换了蘑菇……
“去刘妈妈家!”程颐下令。
又过了半个时辰,刘妈妈被带来了。她看见这阵仗,腿都软了。
“老爷饶命!夫人饶命!”她跪在地上哭,“是老奴鬼迷心窍!老奴恨夫人赶走我,就、就想报复……老奴有库房钥匙,昨儿夜里偷偷进去,把香菇换成了野蘑菇……老奴没想到会这么严重,只是想让大家拉拉肚子,让夫人难堪……老奴知错了,求老爷饶命!”
真相大白了。
王氏脸色惨白。
程颐勃然大怒:“拖下去,打五十大板,送官查办!”
刘妈妈被拖走了,哭喊声渐行渐远。
厅里一片寂静。
我看向王氏:“大嫂,现在清楚了,不是张管事办事不力,是有人蓄意报复。张管事无辜受害,是不是该还她清白?”
王氏咬着牙,不说话。
程颐开口:“张管事无辜,赏十两银子压惊。厨房还是由她管。”
“谢老爷!谢夫人!”张管事磕头。
程颐又看向王氏:“你身为当家主母,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打杀下人,差点冤枉好人。回去反省一个月,府里的事,暂时交给青瓷管。”
王氏浑身一震:“父亲!”
“怎么,有意见?”程颐冷冷道。
王氏不敢说话了,低头道:“儿媳遵命。”
“都散了吧。”程颐挥挥手。
众人散去,我正要走,程颐叫住我:“青瓷,你留下。”
我留下。
程颐看着我,许久才说:“今天的事,你怎么看?”
“刘妈妈是冲我来的。”我实话实说,“她想报复我,所以下毒。但牵连了全府上下,罪不可赦。”
“还有呢?”
我犹豫了一下:“刘妈妈一个被赶走的婆子,怎么敢做这种事?背后是否有人指使?”
程颐眼神锐利:“你觉得是谁?”
“儿媳不敢妄言。”
“说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:“刘妈妈是大嫂的心腹。她被赶走,最没面子的是大嫂。但我不相信大嫂会指使她下毒,因为这太蠢了,一旦查出来,大嫂也脱不了干系。”
程颐点点头:“你还算清醒。”
“父亲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刘妈妈是自作主张,但王氏未必不知情。”程颐缓缓道,“她今天急着处置张管事,就是想把事情按下去。可惜,你太精明,没让她得逞。”
我心里一寒。
如果真是这样,那王氏就太可怕了。为了夺权,不惜拿全府上下冒险。
“青瓷。”程颐看着我,“从今天起,府里的事你管着。王氏那边,我会敲打。但你也要小心,她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儿媳明白。”
“还有,”程颐顿了顿,“今天你在宫里,安平郡主找你了?”
我一惊:“父亲怎么知道?”
“宫里的事,瞒不过我。”程颐淡淡道,“她是不是让你帮镇北侯说话?”
“是。”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尽量,但不敢保证。”
程颐点点头:“做得对。北疆的事,确实棘手。镇北侯是安平郡主的姐夫,也是三皇子的人。大皇子那边一直想把他拉下来,换上自己的人。”
我心头一跳:“那父亲要帮吗?”
“帮,但要帮得巧妙。”程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“明日早朝,我会递折子,建议增援北疆,但不是直接派兵,而是调拨粮草军饷。这样既能帮镇北侯,又不至于得罪大皇子。”
“父亲英明。”
“不是我英明,是你给了我机会。”程颐看着我,“青瓷,你比我想的聪明。好好干,程家需要你这样的当家主母。”
我愣住了。
当家主母?
这四个字太重了。
程颐挥挥手:“去吧,好好想想怎么管家。下个月,我要看到成果。”
我退出书房,心里乱糟糟的。
程颐要扶我做当家主母?为什么?就因为今天我查清了中毒事件?
不,没那么简单。
他是在利用我,制衡王氏,制衡大房。也是在考验我,看我能不能担起这个家。
而我要做的,就是抓住这个机会。
王氏,我们之间的战争,正式开始了。
回到静心苑,小莲兴奋地说:“夫人,太好了!老爷让您管家,以后看谁还敢欺负咱们!”
我却高兴不起来。
管家是权力,也是责任,更是靶子。从今天起,我就是王氏的眼中钉,肉中刺。
“小莲,去把府里所有的账本都拿来。”我说,“我要看。”
“现在?”小莲惊讶,“夫人,天都黑了……”
“现在。”我坚持。
既然要管,就要管好。我要把程家的家底摸清楚,把王氏的势力连根拔起。
这不是为了程颐,也不是为了程家。
是为了我自己。
我要在程家站稳脚跟,我要有安身立命的资本。只有这样,将来才有出路。
夜深了,烛火跳动。
我埋首在账本里,一页页翻看。田产、铺子、庄子、人情往来……程家的家业比我想的还要大,水也比我想的还要深。
但我不会退。
娘,您看着吧。
您的女儿,不会任人宰割。
她要一步一步,走出自己的路。
哪怕路上布满荆棘,她也要走过去。
因为退一步,就是万丈深渊。
而她要的,是站在高处,俯瞰众生。
沈青瓷全面接管程家,遭遇王氏母女多方阻挠;朝堂斗争波及程家,沈青瓷被迫卷入;程明修的真实身份和目的逐渐显露;沈青瓷发现自己怀孕……
接手管家权的第二天,程府上下看我的眼神都变了。
从前是轻蔑,是讥讽,现在是忌惮,是算计。我走在回廊上,下人们远远看见就低头避让,等我走过,背后又响起窃窃私语。
“新夫人真是厉害,才进府两个月,就把大夫人压下去了。”
“听说昨儿老爷发了好大的火,让大夫人闭门思过呢。”
“往后这府里,怕是要变天了。”
变天?
我心里冷笑。程家这片天,早就该变了。
回到静心苑,小莲已经等在那里,手里拿着一摞册子:“夫人,这是府里所有下人的名册,这是各院的用度记录,这是田庄铺子的账本……都在这儿了。”
我随手翻开田庄的账本,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程家在京郊有五个庄子,城南有三个铺子。按账上记的,庄子年年收成不好,铺子月月亏本。可程家每年的开销,光靠程颐的俸禄根本不够。
“这些庄子铺子,现在谁在管?”我问。
“都是大夫人的人。”小莲小声道,“庄头是大夫人的娘家表亲,铺子掌柜是大夫人的陪房。夫人,这些可都是肥差,动不得。”
“动不得?”我合上账本,“程家的产业,有什么动不得的。去,把庄头和掌柜都叫来,我要问话。”
小莲一惊:“夫人,这……”
“快去。”
小莲不敢多说,转身去了。
我坐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梅花。梅花快要谢了,枝头只剩下零星几朵。但我知道,花谢了,叶子就长出来了。程家这片枯木,也该发新芽了。
一个时辰后,五个人被带到了静心苑。
三个庄头,两个掌柜。都是四十上下的中年男人,穿着体面,面色红润,一看就是油水足的。
“见过夫人。”五人行礼,态度恭敬,眼里却带着不屑。
我也不恼,让下人搬来椅子:“都坐吧。今天叫你们来,是想问问庄子铺子的事。”
“夫人请问。”为首的庄头姓刘,是王氏的表兄,说话不卑不亢。
“先说说庄子。”我翻开账本,“西山的庄子,账上记去年收成三百两,可我记得西山庄子有五百亩良田,就算年景不好,也不至于只收这么点。刘庄头,你怎么说?”
刘庄头一愣,没想到我问得这么细,支吾道:“夫人有所不知,去年夏天闹蝗灾,收成本就不好。加上佃户刁滑,偷偷藏粮,能收上三百两就不错了。”
“是吗?”我看着他,“可我听说,西山庄子去年的粮食,大半都运到刘庄头你自家的粮铺卖了。这又怎么说?”
刘庄头脸色一变:“夫人听谁胡说!没有的事!”
“有没有,查查就知道了。”我淡淡道,“从明天起,西山庄子我派人接管。刘庄头辛苦多年,也该歇歇了。”
“夫人!”刘庄头急了,“我在程家干了二十年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!您不能一句话就赶我走!”
“我没赶你走。”我平静道,“只是让你交账。账交清楚,自然有你该得的。交不清楚,那就公事公办。”
刘庄头还要争辩,我摆摆手:“下一个,城南的绸缎庄。账上记去年亏了二百两。可城南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段,程家的绸缎庄开了十几年,从没亏过。去年怎么就亏了?”
绸缎庄掌柜姓王,是王氏的陪房,圆滑得多:“夫人明鉴,去年生意确实不好做。江南闹水灾,丝绸涨价,咱们进货成本高了。再加上对面新开了家铺子,抢了不少生意……”
“进货单子拿来我看看。”我打断他。
王掌柜脸色一僵:“单子、单子都在铺子里……”
“那就去取。”我盯着他,“现在就去。我在这儿等。”
王掌柜额头冒汗:“夫人,这……”
“怎么,取不来?”我冷笑,“取不来也没关系。我已经派人去江南查了,看看去年丝绸到底涨没涨价,看看程家的货到底进了多少。等查清楚了,咱们再说话。”
王掌柜腿一软,跪下了:“夫人饶命!小人、小人一时糊涂,做了假账……求夫人开恩!”
另外三人见状,也纷纷跪下求饶。
我看着他们,心里一片冰凉。
程家这么大个家业,都被这些人掏空了。王氏掌家这些年,不知纵容了多少蛀虫。
“都起来。”我说,“账,一笔一笔算清楚。贪了多少,吐出来多少。吐不出来的,送官查办。程家不留蛀虫。”
五人面如死灰。
我知道,从今天起,我和王氏的仇结死了。但我不怕。
程颐让我管家,就是要我整顿。我做得越狠,他越满意。
“都回去吧。”我挥挥手,“三天之内,把账交清楚。交不清的,后果自负。”
五人踉踉跄跄地走了。
小莲担忧道:“夫人,您这样,大夫人那边……”
“她不会善罢甘休。”我起身,“但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小莲,你去找几个可靠的人,盯着王氏的院子。她有什么动静,立刻报我。”
“是。”
正如我所料,王氏没坐以待毙。
当天下午,程明玉就闯进了静心苑。
“沈青瓷!”她连祖母都不叫了,直呼其名,“你凭什么动我舅舅!他在程家干了二十年,你说赶就赶!你还有没有良心!”
我放下手里的账本,抬头看她:“明玉小姐,这里是静心苑,我是你祖母。你这样大呼小叫,可还有规矩?”
“规矩?”程明玉冷笑,“你也配跟我讲规矩?一个七品官的女儿,攀高枝嫁进我们程家,真当自己是主子了?我告诉你,程家是我爹的,是我娘的!你算什么东西!”
“我算什么东西,不是你说了算。”我平静道,“是父亲让我管家,是父亲让我整顿。你若有意见,去找父亲说。在我这儿闹,没用。”
“你少拿祖父压我!”程明玉指着我的鼻子,“沈青瓷,你别得意。这程家,你待不长!我娘说了,早晚把你赶出去!”
“是吗?”我笑了,“那让她试试看。看看是她把我赶出去,还是我把她的人一个个清出去。”
程明玉气得脸通红,抬手就要打我。
我抓住她的手腕:“明玉小姐,我是你祖母,你敢打我,就是不孝。程家最重孝道,你这一巴掌打下来,别说你,就是你娘也担待不起。”
程明玉的手僵在半空,打也不是,不打也不是。
“滚出去。”我松开手,“别在这儿丢人现眼。”
程明玉狠狠瞪了我一眼,转身跑了。
小莲拍着胸口:“夫人,您真厉害。明玉小姐那么嚣张,都被您镇住了。”
“她不是被我镇住了,是被程家的规矩镇住了。”我揉揉发疼的额角,“但她不会罢休。王氏也不会。小莲,这几天小心些,吃的用的都要检查,别让人做了手脚。”
“夫人放心,我都盯着呢。”
我点点头,心里却不安。
王氏在程家经营二十年,根深蒂固。我动了她的人,她不会善罢甘休。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我得早做准备。
正想着,管家来了。
“夫人,三皇子府送来请柬,请夫人明日过府赏花。”
我心头一跳。
三皇子萧景烁?他请我做什么?
“就请我一个?”
“还有大夫人、二夫人、三夫人,以及府里的小姐们。”管家递上请柬,“说是德妃娘娘从宫里移了几株名品牡丹,请各府女眷共赏。”
我接过请柬,上面果然是三皇子的印。
赏花是假,试探是真。
三皇子这是要逼程颐站队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我说,“回复三皇子府,程家女眷明日准时到。”
“是。”
管家退下后,我沉思良久。
三皇子府这场赏花宴,是鸿门宴。王氏肯定会去,程明玉也会去。她们母女俩,说不定会借着这个机会给我下绊子。
我得小心。
但这也是个机会。如果能借机和三皇子搭上线,或许能多一条路。
多条路,就多个选择。
第二天,我早早起来梳妆。
今天这场合,不能太素,也不能太艳。我挑了身淡紫色衣裙,配了套珍珠头面,端庄又不失身份。
到前厅时,王氏已经到了。她今天穿了身绛红色衣裙,戴了满头的金饰,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。看见我,她扯了扯嘴角:“妹妹来了。”
“大嫂。”我行礼。
程明玉站在王氏身边,狠狠瞪了我一眼。
二夫人赵氏和三夫人孙氏也到了。赵氏还是那副与世无争的样子,孙氏倒是爽朗,笑着跟我打招呼:“妹妹今儿这身好看,素净。”
“三嫂过奖。”
人到齐了,各自上车。我和小莲一辆,王氏和程明玉一辆,赵氏和孙氏一辆。
马车往三皇子府去。
三皇子府在城东,占地极广,比程府还要气派。到的时候,门口已经停了不少马车。各府女眷三三两两往里走,个个锦衣华服,珠光宝气。
进了府,有侍女引路,一路往花园去。
花园里果然摆了几十盆牡丹,开得正好。红的黄的粉的紫的,争奇斗艳。德妃娘娘坐在亭子里,正和几位夫人说话。三皇子萧景烁站在一旁,含笑看着。
“程太傅夫人到——”侍女通传。
众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。
我深吸一口气,上前行礼:“臣妇参见德妃娘娘,三皇子殿下。”
德妃四十出头,保养得宜,眉眼精致,只是眼神太锐利,让人不舒服。她打量着我,笑道:“这就是程太傅新娶的夫人?果然年轻。起来吧。”
“谢娘娘。”
萧景烁也笑道:“程夫人不必多礼。今日赏花,随意些就好。”
我起身,退到一旁。
王氏带着程明玉上前行礼。德妃对王氏倒是亲热:“文柏夫人也来了。这是明玉吧?都长这么大了,真是标致。”
“谢娘娘夸奖。”王氏笑得恭顺。
程明玉更是乖巧:“明玉给娘娘请安。娘娘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,衬得娘娘像花一样。”
德妃被哄得高兴,赏了她一对镯子。
我看在眼里,心里冷笑。王氏母女果然会来事。
赏花开始,女眷们三三两两散开。我正要走,萧景烁走过来:“程夫人留步。”
“殿下。”
“夫人第一次来我府上,我陪夫人走走?”萧景烁笑道。
我不好推辞:“有劳殿下。”
我们沿着花园小径慢慢走。萧景烁很会说话,从牡丹说到诗词,从诗词说到朝政,看似随意,实则句句试探。
“程太傅近来身体可好?”他问。
“多谢殿下关心,父亲一切都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萧景烁顿了顿,“前几日我递了折子,建议增援北疆。程太傅在朝上大力支持,我感激不尽。”
我心里一动,原来程颐已经行动了。
“殿下言重了。北疆是大周的屏障,增援是应该的。”
“话是这么说,但朝中反对的人不少。”萧景烁叹道,“大皇兄觉得北疆战事不急,该先修黄河堤坝。为这事,我们争了好几天。好在程太傅德高望重,他一开口,许多老臣都跟着支持。这才把事定下来。”
我明白了。程颐这次站队,已经很明显了。他支持三皇子,就等于公开和大皇子对立。
“父亲常说,殿下英明,是大周之福。”我顺着他说。
萧景烁笑了:“程太傅过奖了。不过我确实有心为大周做点事,只是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只是朝中阻力太大。大皇兄那边,处处掣肘。若是程太傅能再多帮帮我……”
“殿下需要父亲做什么?”
“很简单。”萧景烁看着我,“下个月,吏部有个空缺,我想安排我的人上去。但大皇兄也想安排他的人。若是程太傅能联络几位老臣,联名举荐我的人,这事就成了。”
我心头一紧。
这是赤裸裸的结党营私。一旦做了,就再没有回头路。
“殿下,我只是内宅妇人,朝堂的事……”
“夫人不必谦虚。”萧景烁打断我,“程太傅既然让你管家,就是信任你。你帮我传个话,就说这事若成了,我记程家一个大功。将来我若……定不会亏待程家。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
将来他若登基,定会厚待程家。
这是诱惑,也是威胁。
不答应,就是与他为敌。
“殿下的话,我一定带到。”我只能这么说。
萧景烁满意地点头:“夫人是聪明人。对了,我听说夫人在整顿程家的产业?若是需要帮忙,尽管开口。我在户部有几个熟人,或许能帮上忙。”
“谢殿下。”
我们又说了几句,萧景烁被人叫走了。
我独自站在牡丹丛中,心里沉甸甸的。
程颐已经站队了。我也被卷进来了。从今天起,程家就是三皇子一党。大皇子那边,不会善罢甘休。
朝堂争斗,向来你死我活。程家这一步,走得对还是错?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我没有选择。
回到亭子,王氏正和几位夫人说话,看见我,笑道:“妹妹去哪儿了?方才三殿下找你呢。”
“陪殿下走了走。”我淡淡道。
“三殿下对妹妹真是看重。”王氏话里有话,“也是,妹妹年轻貌美,又会说话,谁不喜欢呢。”
几位夫人交换了眼色,笑容暧昧。
我装作没听见,端起茶杯喝茶。
程明玉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沈青瓷,你以为攀上三殿下就了不起了?我告诉你,德妃娘娘最讨厌狐媚子。你小心点,别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”
我看了她一眼:“明玉小姐多虑了。我清清白白做人,坦坦荡荡做事,不怕人说。”
“你!”程明玉咬牙。
这时,德妃忽然说:“光赏花没意思。本宫从宫里带了副白玉棋子,不如咱们来下棋?赢了的,本宫有赏。”
众女眷纷纷称好。
下棋是雅事,也是较量。尤其是和德妃下,赢了不行,输了也不行。分寸很难拿捏。
德妃看向我:“程太傅夫人,你来陪本宫下一局?”
我一愣,连忙道:“臣妇棋艺不精,怕扫了娘娘的兴。”
“无妨,玩玩而已。”德妃笑道,“来吧。”
我只能硬着头皮上。
棋盘摆好,德妃执黑,我执白。她落子很快,我小心应对。下了几十手,我就看出来了,德妃棋风凌厉,喜欢进攻。我若一味防守,必输无疑。我若进攻,又怕显得不敬。
正为难,王氏忽然说:“娘娘棋艺高超,妹妹可要小心了。我听说妹妹在家时,常和父亲下棋,想必棋艺不错。”
这话听着是夸,实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。德妃若输了,面子挂不住。德妃若赢了,又会觉得我故意相让。
我看了王氏一眼,她笑得温婉。
好,很好。
既然你不仁,就别怪我不义。
我定了定神,开始认真下棋。不进攻,不防守,而是设陷阱。一步一步,诱敌深入。
德妃果然中计,贪功冒进,被我吃掉一大片棋子。
“哎呀,本宫大意了。”德妃笑道,“程夫人好棋艺。”
“娘娘承让。”我低头。
“再来。”
我们又下了一局。这次德妃谨慎许多,步步为营。我也不急,慢慢周旋。最后以半子之差,输给了她。
“险胜,险胜。”德妃很高兴,“程夫人棋艺果然了得。赏!”
宫女端上一对玉镯,晶莹剔透,是上品。
“谢娘娘赏赐。”我接过。
德妃拉着我的手:“往后常来宫里坐坐,陪本宫说说话。”
“是。”
王氏脸色难看。她本想让我出丑,没想到反让我得了德妃青眼。
赏花宴结束,回程的马车上,王氏一直没说话。程明玉倒是憋不住:“沈青瓷,你别得意!德妃娘娘不过是一时新鲜,等新鲜劲过了,看谁还理你!”
我闭目养神,不理她。
狗吠而已,何必在意。
回到程府,天已经黑了。
我累了一天,正要休息,忽然一阵恶心涌上来,趴在床边干呕。
小莲吓了一跳:“夫人,您怎么了?是不是吃坏东西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捂着胸口,“可能是累了。”
“我去请大夫。”
“不用。”我拉住她,“这么晚了,别惊动人。明天再说。”
小莲不放心,还是给我倒了杯热水。
我喝了几口,舒服了些。但心里隐隐不安。
月事……好像迟了半个月了。
不会吧?
我算着日子,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嫁给程颐这两个月,他虽年纪大,但那方面……并没有不行。新婚夜他没碰我,但后来……有过几次。
如果真有了……
我手放在小腹上,浑身冰凉。
这个孩子,来得不是时候。
程家内斗正酣,朝堂风波将起。这个时候怀孕,是福是祸?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这个孩子一旦被知道,王氏母女会更恨我。程颐会怎么想?他会高兴吗?还是会觉得是累赘?
一夜无眠。
第二天一早,我还是让小莲悄悄请了大夫。
大夫诊了脉,脸上露出笑容:“恭喜夫人,是喜脉。已经一个多月了。”
果然。
我强作镇定:“大夫,此事还请您保密,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。”
大夫一愣:“这……太傅那边……”
“我会亲自告诉父亲。”我说,“只是现在时机不对,怕有人动了胎气。还请大夫体谅。”
大夫点头:“夫人放心,医者有医德,不该说的,老夫绝不多说。”
“多谢。”我让小莲包了个大红包。
大夫走后,我坐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。
春天来了,梧桐树发了新芽。嫩绿嫩绿的,充满生机。
我肚子里,也有了一个小生命。
这是我的孩子。
不管程颐怎么想,不管程家怎么乱,这个孩子,我要保住。
“夫人……”小莲担忧地看着我。
“我没事。”我摸了摸小腹,“小莲,从今天起,我吃的用的,你亲自经手,不许任何人碰。还有,我怀孕的事,谁也不能说,包括父亲。”
“夫人,为什么不告诉太傅?太傅知道您有喜,一定高兴!”
“高兴?”我苦笑,“也许吧。但也会引来更多麻烦。王氏,程明玉,还有朝中那些盯着程家的人……这个孩子,现在不能暴露。”
小莲明白了:“夫人放心,我一定小心。”
我点点头,心里却更沉重了。
怀孕是喜事,但在程家,喜事也可能变成丧事。
我得早做打算。
接下来的日子,我照常管家,照常整顿。但暗中,我开始布置。
先是悄悄在静心苑挖了个地窖,存了些粮食和药材。又让小莲去外面找了两个可靠的稳婆,预付了定金,让她们随时待命。还托周婉儿帮忙,在城南买了个小院子,以备不时之需。
周婉儿听说我怀孕,又惊又喜:“真的?恭喜你!不过……程太傅知道吗?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婉儿,这件事你帮我保密。程家情况复杂,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周婉儿握着我的手,“青瓷,你要小心。我听说程家大夫人最近在到处走动,好像是要给你使绊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点头,“谢谢你,婉儿。”
“跟我还客气什么。”周婉儿叹气,“青瓷,有时候我真佩服你。要是我处在你的位置,早就垮了。可你还能撑下去,还能想着怎么保护自己,保护孩子。”
“不撑下去怎么办?”我苦笑,“我垮了,孩子怎么办?我娘说过,女人当了娘,就有了铠甲,也有了软肋。为了孩子,我得撑下去。”
周婉儿眼圈红了:“青瓷,你一定要好好的。有什么事,尽管来找我。我虽然帮不上大忙,但一定会尽力。”
“谢谢你,婉儿。”
送走周婉儿,我回到静心苑,又开始看账本。
王氏那边果然有动作。她虽然闭门思过,但手没闲着。庄头掌柜们交上来的账,漏洞百出。明显是商量好了,要给我出难题。
我不急,一笔一笔算,一笔一笔追。
该补的补,该赔的赔,该送官的送官。
半个月下来,追回了三千两银子,送了两个掌柜去官府。程家的产业,终于开始走上正轨。
程颐知道后,很满意:“做得不错。程家的产业,是该好好整顿了。”
“父亲过奖。”我说,“只是有些人贪得太多,一时半会追不回来。”
“能追多少是多少。”程颐摆摆手,“青瓷,你管家这两个月,府里用度省了三成,产业收入增了两成。很好。”
我低头:“这是儿媳该做的。”
程颐看着我,忽然说:“你最近气色不好,是不是太累了?府里的事,可以交给下人做,别累着自己。”
我心里一紧,难道他看出来了?
“儿媳不累。”我忙道,“可能是春困,没事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程颐点点头,“对了,下个月皇上要去西山围猎,三品以上官员可携家眷。你准备一下,跟我去。”
围猎?
我心头一跳。围猎是大事,也是机会。朝中重臣都会去,两位皇子也会去。那是真正的权力场。
“是。”
“这次围猎,三皇子那边会有动作。”程颐压低声音,“大皇子也会。你要机灵点,多看,多听。尤其是女眷那边,有什么风吹草动,及时告诉我。”
“儿媳明白。”
走出书房,我手心全是汗。
围猎,怀孕,朝堂争斗,内宅倾轧……所有事都赶在一起了。
我得撑住。
为了自己,也为了孩子。
三月十五,围猎的日子到了。
程家一行人早早出发。程颐带着三个儿子骑马,女眷们坐马车。我和王氏一辆车,程明玉、赵氏、孙氏一辆。
马车里,王氏闭目养神,一路无话。
我知道她恨我,但面子上还得过得去。
“大嫂,听说这次围猎,德妃娘娘也会去?”我找话题。
“嗯。”王氏眼睛都没睁,“德妃娘娘喜欢打猎,每年都去。”
“那大皇子的生母皇后娘娘呢?”
“皇后娘娘身体不好,很少出门。”王氏睁开眼,看着我,“妹妹这么关心宫里的事,是想攀高枝?”
“大嫂说笑了。”我淡淡道,“只是随口问问。”
王氏冷笑:“妹妹,我劝你一句,宫里的水太深,你玩不起。别以为得了德妃娘娘几句夸,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。在宫里,一句话说错,就是死罪。”
“多谢大嫂提醒。”我说,“不过大嫂放心,我虽年轻,但知道分寸。该说的说,不该说的不说。不该问的不同,不该看的不看。”
王氏盯着我,忽然说:“沈青瓷,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我一愣。
“钱?权?还是程家的家业?”王氏声音很冷,“我告诉你,程家的家业,早晚是我儿子的。你一个填房,再怎么折腾,也拿不走一分一毫。何必白费力气?”
“大嫂误会了。”我平静道,“我没想拿程家的家业。父亲让我管家,我尽力做好。等明修成了亲,自然会把家业交给他。我只要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,仅此而已。”
“安身立命?”王氏嗤笑,“你现在是程太傅夫人,还不够安身立命?”
“够吗?”我看着窗外,“若是够,大嫂又何必处处针对我?”
王氏不说话了。
马车里一片寂静。
我知道,她不信我。我也不信她。
我们之间,注定是你死我活。
西山围场到了。
这里早已搭好了帐篷,旌旗招展,人声鼎沸。皇上还没到,各府的人先安顿下来。
程家的帐篷在中间位置,不算最好,但也不差。我正要进帐篷休息,程明修来了。
“祖母。”他行礼,“祖父让我来问问,您这边缺什么不缺。”
“不缺,都好。”我说。
程明修看着我,欲言又止。
“有事?”我问。
“祖母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这次围猎,您小心些。我听说,大皇子那边准备了节目,要针对三皇子。您是程家人,又是三皇子看重的人,怕是会被牵连。”
我一惊:“什么节目?”
“具体的我也不清楚,只听说跟女眷有关。”程明修道,“总之,您别离开帐篷太远,别单独行动。若是有人请您去什么地方,一定要带足人手。”
“我知道了,谢谢你。”
程明修点点头,走了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涌起一丝暖意。
在程家,他是唯一一个真心帮我的人。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帮我,但这份情,我记下了。
午时,皇上到了。
鼓乐齐鸣,众臣跪迎。皇上四十多岁,精神矍铄,骑在马上,颇有威仪。他身后跟着两位皇子,大皇子萧景煜温文尔雅,三皇子萧景烁英气逼人。
“平身。”皇上笑道,“今日围猎,不必拘礼。各显本事,猎得多者,朕有重赏!”
“谢皇上!”众人高呼。
围猎开始,男人们骑马进山,女眷们留在营地。德妃娘娘设了茶会,请各府女眷喝茶聊天。
我去了,王氏也去了。
茶会上,德妃对我和颜悦色,问长问短。王氏坐在一旁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我知道,她又在嫉恨了。
但我没心思管她。因为我发现,大皇子的侧妃,一直在看我。
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,姓周,是大皇子母族的人。她看我的眼神,很奇怪,有探究,有算计,还有一丝怜悯。
为什么怜悯?
我心里不安。
茶会进行到一半,周侧妃忽然说:“德妃娘娘,光喝茶没意思。臣妾听说程太傅夫人棋艺了得,不如让程夫人给大家展示展示?”
德妃笑道:“好啊。程夫人,你来一局?”
我只能应下。
对手是周侧妃。
我们摆开棋盘,开始对弈。周侧妃棋风温和,不紧不慢。我小心应对,不敢大意。
下到中盘,周侧妃忽然压低声音:“程夫人,小心王氏。”
我一愣,抬头看她。
她笑了笑,落下一子:“程夫人,你输了。”
我看向棋盘,果然,我的一条大龙被屠了。
“侧妃娘娘棋艺高超,臣妇佩服。”我低头。
“承让。”周侧妃起身,“德妃娘娘,臣妾有些乏了,先告退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
周侧妃走了,临走前看了我一眼,眼神意味深长。
小心王氏?
什么意思?
我正想着,忽然一阵头晕,眼前发黑。
“夫人!”小莲扶住我。
“怎么了?”德妃问。
“臣妇有些不舒服,想回去休息。”我强撑着说。
“快去,传太医。”德妃道。
“不用,臣妇休息一下就好。”
我让小莲扶我回帐篷。一进帐篷,我就吐了。
“夫人,您怎么了?”小莲急得快哭了。
“没事,可能是累了。”我躺下,觉得小腹隐隐作痛。
不对,这不是累。
是有人动了手脚。
我想起刚才喝的茶,是宫女递过来的。大家都喝了,为什么只有我不舒服?
除非……茶里有东西。
是针对我的?还是针对孩子的?
我摸着小腹,心里涌起恐惧。
“小莲,去请太医,悄悄的。”我说。
“是。”
小莲跑出去,很快带了个太医来。太医诊了脉,脸色一变:“夫人,您这是中了毒!”
“什么毒?”
“一种慢性毒,不会立刻致命,但会损伤身体,尤其是……”太医压低声音,“对胎儿不利。”
我如遭雷击。
果然,是冲着孩子来的。
“能解吗?”
“能,但需要时间。”太医写了个方子,“夫人先按这个方子吃药,三天后我再来诊脉。这期间,一定要小心,别再碰不干净的东西。”
“谢谢太医。”我让小莲包了重金。
太医走后,我靠在床上,浑身冰凉。
是谁?是谁下的毒?
王氏?程明玉?还是大皇子那边的人?
都有可能。
但不管是谁,他们动了我的孩子,就是我的死敌。
“夫人,怎么办?”小莲哭着问。
“别哭。”我擦掉她的眼泪,“这件事,不能声张。你悄悄去抓药,别让人知道。还有,从今天起,我吃的东西,你亲手做,别经任何人的手。”
“是。”
小莲去了,我独自躺在帐篷里,看着头顶的帐幔。
程家,皇宫,朝堂。
这里没有温情,只有算计。没有善意,只有杀戮。
为了活下去,为了孩子,我得变得更狠。
王氏,不管你做了什么,这笔账,我记下了。
等我查清楚,一定让你,血债血偿。
帐篷外,传来马蹄声和欢呼声。
围猎结束了,男人们回来了。
但我心里的围猎,才刚刚开始。
沈青瓷在保胎与复仇间艰难周旋;程家陷入朝堂风暴,程颐病重;王氏母女彻底撕破脸;三皇子与大皇子决战在即;沈青瓷被迫在绝境中做出选择,最终实现逆袭……
太医开的药,我连吃了三天。
药很苦,每次喝都要强忍着不吐出来。小莲守在我身边,眼睛都哭肿了:“夫人,您受委屈了。”
我摇摇头,把空药碗递给她。药再苦,也比不上心里的苦。
这三天里,围猎还在继续。程颐每天早出晚归,和朝臣们周旋,和皇子们应酬。王氏母女也没闲着,常去德妃帐篷里请安,听说还得了不少赏赐。
只有我,躲在帐篷里养病。
但我没闲着。让小莲悄悄去打听了下毒的事。
“夫人,查出来了。”小莲压低声音,“那天的茶,是德妃娘娘身边的宫女准备的。但有人看见,在茶会开始前,大夫人身边的嬷嬷去找过那个宫女。”
王氏?
我心头一沉。果然是她。
“还有,”小莲接着说,“太医说那种毒药,叫‘百日散’,服用后不会立刻发作,但会慢慢损伤身体,尤其对胎儿有害。若是连续服用百日,胎儿必死无疑,母体也会元气大伤。”
好狠的手段。
百日散,一百天,刚好到我生产的时候。到时候一尸两命,神不知鬼不觉。
王氏,你好毒的心。
“夫人,咱们去告诉太傅吧!”小莲急道,“太傅知道了,一定不会放过她!”
“告诉父亲?”我冷笑,“证据呢?一个宫女,一个嬷嬷,空口无凭,王氏会认吗?她不但不会认,还会反咬一口,说我诬陷。到时候,父亲会信谁?”
小莲愣住了:“那、那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我摸着微隆的小腹,“等我抓到她的把柄,一击致命。”
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王氏在程家经营二十年,根深蒂固。我才进府三个月,根基不稳。贸然出手,只会打草惊蛇。
我得忍。
但忍,不是任人宰割。
“小莲,你去找周婉儿,跟她说……”我附在小莲耳边,低声交代。
小莲眼睛一亮:“夫人英明!”
“去吧,小心些。”
小莲走后,我靠在榻上,看着帐篷外透进来的阳光。
王氏,你下毒害我和孩子。这笔账,我会记着。
总有一天,连本带利,讨回来。
三天后,围猎结束。
皇上班师回朝,各府也陆续回城。程家一行人回到程府时,已是黄昏。
程颐累坏了,直接回房休息。王氏母女也各自回院。我回到静心苑,第一件事就是让小莲重新检查了所有吃穿用度。
还好,没发现问题。
看来王氏也知道,一次不成,不能再动第二次,否则容易暴露。
“夫人,周小姐那边回话了。”小莲低声说,“她说都安排好了,让您放心。”
我点点头:“辛苦了。”
“夫人,周小姐还说……”小莲犹豫了一下,“她说大皇子那边,最近在查程家的旧账。好像是要找太傅的把柄。”
“旧账?”我一惊,“什么旧账?”
“具体的她也不清楚,只听说跟二十年前的一桩旧案有关。”
二十年前?
我心里一沉。二十年前,程颐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。若真有把柄,那一定不小。
“她还说什么?”
“周小姐说,让您早做打算。若是太傅倒了,程家就完了。”小莲眼圈红了,“夫人,咱们怎么办?”
我沉默良久。
程家这艘船,眼看着要沉了。我是该跳船,还是该想办法补船?
跳船,我能活,但孩子怎么办?程家的血脉,能带得走吗?
补船,怎么补?程颐老了,王氏无能,三个儿子都不成器。程明修虽好,但终究是孙辈,做不了主。
难。
但再难,也得走。
“小莲,你去把程家的产业账本再拿来看看。”我说,“尤其是那些陈年旧账,一笔都不要漏。”
“夫人,您这是要……”
“我要知道程家到底有多少家底,有多少把柄。”我平静道,“知道了,才能想办法。”
小莲应声去了。
我走到窗前,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程家,皇宫,朝堂。
这三者就像一张网,把我牢牢困住。我想挣脱,但越挣扎,缠得越紧。
但我不认命。
娘说过,女人这辈子,不能全指望别人。我得自己手里有东西,心里有主意,脚下有路。
现在,我手里有孩子,心里有恨,脚下……得自己踩出一条路。
四月,春雨绵绵。
程府上下笼罩在一片阴霾中。朝堂上传来的消息,一天比一天坏。
先是有人参程颐纵容家仆强占民田,接着又有人告程颐的门生贪污受贿。虽然这些事还没查实,但风声已经传开。
程颐气得病倒了。
太医来看过,说是急火攻心,需要静养。程颐这一病,程家更乱了。
王氏趁机夺权,把管家的事又揽了回去。我乐得清闲,专心养胎。
肚子一天天大起来,已经瞒不住了。王氏知道后,脸上笑容假得不能再假:“妹妹有喜了?怎么不早说?这可是程家的大喜事!”
“怕大嫂担心,就没说。”我淡淡道。
“担心什么?妹妹有喜,我高兴还来不及呢。”王氏皮笑肉不笑,“妹妹好好养着,府里的事就别操心了。父亲那边,我会照看着。”
“有劳大嫂。”
我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。程颐病倒,我怀孕,正是她夺权的好机会。
但我不急。
让她蹦跶几天。等她摔下来的时候,才会更疼。
四月中旬,程明修来找我。
“祖母。”他脸色憔悴,眼里满是担忧,“祖父的病,越来越重了。太医说,怕是……”
“怕是什么?”我心里一紧。
“怕是熬不过这个夏天。”程明修声音哽咽,“祖母,程家要乱了。”
我沉默。
程颐若是死了,程家就真的完了。王氏掌权,大房得势,我和孩子怎么办?
“明修,你有什么打算?”我问。
程明修看着我,眼里闪过一丝决绝:“祖母,我想分家。”
分家?
我一惊:“你父亲同意吗?”
“他不同意,但由不得他。”程明修道,“大伯母掌家,二房三房都不满。若是祖父真的……程家早晚要分。与其到时候被动,不如现在主动。分家了,各过各的,也许还能保住一些家业。”
“你想分出去?”
“是。”程明修点头,“我想带着母亲留下的嫁妆,另立门户。祖母若是愿意,可以跟我一起走。”
我看着他,心里五味杂陈。
程明修是真心为我好。他知道我在程家处境艰难,想拉我一把。
但我不能走。
“明修,谢谢你。”我轻声道,“但我不能走。我肚子里是程家的血脉,程家若倒了,这孩子怎么办?我得守住程家,守住这个孩子该得的东西。”
程明修叹气:“祖母,程家这滩浑水,您蹚不过去的。”
“蹚不过去也得蹚。”我看着他,“明修,你年轻,有才华,前程似锦。离开程家,对你来说是好事。但我不一样,我无路可退。”
程明修沉默了。
许久,他才说:“祖母,我明白您的意思。但我还是那句话,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尽管开口。只要我能做到,一定帮。”
“谢谢。”我真心实意地说。
程明修走后,我摸着肚子,心里更坚定了。
孩子,娘为了你,什么都能做。
程家,我一定要守住。
四月下旬,程颐的病更重了。
太医换了好几个,药方也换了好几次,但都没用。程颐躺在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眼神浑浊,说话都不利索了。
王氏守在床前,端茶送药,做足了孝顺儿媳的样子。但我知道,她心里巴不得程颐早点死。
这日,我去给程颐请安,正赶上王氏在喂药。
“父亲,该喝药了。”王氏端着药碗,柔声细语。
程颐闭着眼,不理她。
“父亲,药凉了就不好了。”王氏又说。
程颐还是不理。
王氏脸上挂不住,转头看见我,脸色更难看了:“妹妹来了?父亲刚睡着,你先回去吧。”
“大嫂辛苦了。”我行礼,“我坐一会儿就走。”
王氏冷哼一声,把药碗递给丫鬟,转身走了。
我走到床前,看着程颐。才几天不见,他又瘦了一圈,脸上的皱纹更深了。
“父亲。”我轻声唤。
程颐睁开眼,看见是我,眼神清明了些:“青瓷……”
“父亲,您感觉怎么样?”
“不……不行了。”程颐喘着气,“青瓷,程家……要完了。”
“父亲别这么说。”我握住他的手,“您会好起来的。”
程颐摇头:“我自己知道……青瓷,我……对不起你。让你嫁进来,受委屈了。”
我心里一酸:“父亲别这么说,儿媳不委屈。”
“委屈……我知道你委屈。”程颐眼里有了泪,“王氏……不是好人。你要小心……还有,朝堂上……大皇子要动手了。程家……怕是保不住了。”
“父亲,您别担心,好好养病。程家的事,有我呢。”
程颐看着我,眼神复杂:“青瓷,你……是个好孩子。可惜……可惜……”
他没说完,又闭上了眼。
我知道他要说什么。可惜我嫁错了人,可惜我命不好。
但我不觉得可惜。
嫁进程家,是我自己的选择。既然选了,就要走下去。
正想着,外面传来喧哗声。
“怎么回事?”我问丫鬟。
丫鬟慌张地跑进来:“夫人,不好了!宫里来人了,说是要传老爷问话!”
我心头一震。
这么快就来了?
我走到前厅,只见几个太监站在厅里,为首的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李公公。
“李公公。”我行礼,“父亲病重,不能见客,还请公公见谅。”
李公公皮笑肉不笑:“程夫人,咱家是奉皇上的旨意,来请程太傅入宫问话。程太傅就是病得只剩一口气,也得去。”
“敢问公公,是什么事?”
“什么事?”李公公冷笑,“程夫人不知道?有人告程太傅贪赃枉法,结党营私。皇上震怒,要亲自审问。”
我眼前一黑。
完了,真的完了。
“公公,父亲真的病重,起不了身……”
“起不了身,抬也得抬去。”李公公一挥手,“来人,进去抬人!”
“慢着!”我拦住他,“公公,父亲是三朝元老,就算有罪,也该有个体面。您这样闯进去,不合规矩。”
“规矩?”李公公斜眼看我,“程夫人,咱家劝你一句,别自讨没趣。程太傅这次犯的是死罪,谁也救不了。”
死罪?
我浑身冰凉。
程颐若是死了,程家就真的完了。我和孩子怎么办?
就在僵持时,王氏来了。
“李公公。”王氏笑得殷勤,“什么风把您吹来了?父亲病重,不能起身,有什么事,您跟我说。”
“跟你说?”李公公挑眉,“你能做主?”
“我是程家长媳,自然能做主。”
“那好。”李公公拿出一份折子,“有人告程太傅二十年前,在江南巡抚任上,贪污治河款项,致使河堤溃决,淹死百姓三千余人。皇上看了,龙颜大怒。程夫人,你说这事,该怎么办?”
王氏脸色一白:“这、这是诬告!父亲一生清廉,怎会做这种事!”
“是不是诬告,审了才知道。”李公公收起折子,“程太傅,咱家今天必须带走。程夫人若是再拦,别怪咱家不客气。”
王氏不敢说话了。
我看着那些太监冲进程颐的房间,把病重的程颐从床上拖起来,架上担架抬走。
程颐闭着眼,脸色灰白,像个死人。
“父亲!”我追上去。
程颐睁开眼,看了我一眼,嘴唇动了动,却没发出声音。
但我看懂了。
他说:“保重。”
我的眼泪夺眶而出。
程颐被抬走了。程府上下,一片死寂。
王氏瘫坐在椅子上,喃喃道:“完了,完了……”
是完了。
程家这艘船,真的要沉了。
但我不能跟着沉。
我还有孩子。
“大嫂。”我擦掉眼泪,走到王氏面前,“现在不是哭的时候。父亲被带走,程家不能乱。您是当家主母,得拿个主意。”
王氏抬头看我,眼神慌乱:“主意?我能有什么主意?父亲犯了死罪,程家完了!我们都完了!”
“还没完。”我冷静道,“父亲只是被带走问话,还没定罪。只要我们想办法,也许还有转机。”
“转机?什么转机?”王氏抓住我的手,“青瓷,你有办法?你有办法救父亲?”
我看着她眼里的期盼,心里冷笑。
现在知道求我了?晚了。
但我不能这么说。
“我试试。”我说,“大嫂,您先稳住府里。我去找人帮忙。”
“找谁?”
“三皇子。”我说,“父亲是三皇子的人,三皇子不会见死不救。”
王氏眼睛一亮:“对,对!三皇子!青瓷,你快去!只要能救父亲,什么条件都答应!”
“我尽力。”
我转身走出前厅,心里一片冰冷。
救程颐?
我怎么救?
三皇子现在自身难保,大皇子步步紧逼。程颐这块废棋,谁还会要?
但我要去找三皇子。不是为了救程颐,是为了我自己。
我要给自己,给孩子,找一条生路。
三皇子府。
萧景烁听说我来,很惊讶:“程夫人怎么来了?程太傅的事,我听说了。节哀。”
“殿下,父亲还没死。”我说。
“进了天牢,离死也不远了。”萧景烁叹气,“程夫人,不是我不帮忙,是帮不了。父皇这次动了真怒,谁劝都没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看着萧景烁,“我不是来求殿下救父亲的。我是来求殿下,救救程家的血脉。”
萧景烁一愣:“什么意思?”
我摸了摸肚子:“我怀孕了,是父亲的孩子。”
萧景烁震惊:“你……你怀孕了?”
“是。”我跪下,“殿下,父亲犯的罪,程家担不起。但我肚子里的孩子,是无辜的。求殿下看在父亲曾帮过您的份上,给这个孩子一条生路。”
萧景烁沉默良久,才说:“你想让我怎么帮?”
“求殿下给我一纸和离书。”我说,“让我离开程家。这样,孩子就不是程家的人了。”
“和离?”萧景烁皱眉,“程太傅还在牢里,怎么和离?”
“殿下可以帮忙。”我抬起头,“殿下是皇子,这点事,难不倒您。”
萧景烁看着我,眼神复杂:“程夫人,你可知道,离开程家,你就是孤身一人了。一个弱女子,带着孩子,怎么活?”
“活不了也要活。”我说,“总比留在程家等死强。”
萧景烁叹气:“罢了,我帮你。但和离书,我不能直接给你。这样,我安排你去江南,换个身份生活。程家的事,就跟你没关系了。”
江南?
我心里一动。
江南远离京城,远离是非。确实是个好去处。
“谢殿下。”我磕头。
“起来吧。”萧景烁扶起我,“程夫人,你是个聪明人。可惜,生不逢时。”
我苦笑:“命如此,怨不得人。”
“其实……”萧景烁压低声音,“程太傅的案子,未必没有转机。”
“什么转机?”
“大皇子查的那桩旧案,有个关键证人,叫刘青山,是当年江南的河工。”萧景烁说,“这个人,三年前就死了。死人,是不会开口的。所以,这案子是死无对证。”
我心头一跳:“殿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程太傅的案子,查不下去。”萧景烁意味深长地说,“但前提是,没人能证明刘青山还活着。”
“刘青山还活着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萧景烁摇头,“但有人说,他当年没死,隐姓埋名藏了起来。若是能找到他,证明程太傅无罪,也许还有救。”
我明白了。
萧景烁在暗示我,去找刘青山。
但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?是真的想救程颐?还是想利用我?
不管怎样,这是一线希望。
“殿下知道刘青山在哪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萧景烁说,“但有人知道。”
“谁?”
“程太傅自己。”萧景烁看着我,“他一定知道刘青山的下落。你去天牢见他,问出来。找到了刘青山,程家就有救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
原来如此。
萧景烁帮我,不是发善心。他是想让我去找刘青山,救程颐,也救他自己。
程颐是他的棋子,不能就这么废了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我说,“我去天牢见父亲。”
“小心些。”萧景烁嘱咐,“大皇子的人盯着呢,别让他们知道。”
“是。”
离开三皇子府,我直奔天牢。
天牢阴森,气味难闻。狱卒收了银子,带我进去。
程颐被关在最里面的牢房,躺在草堆上,一动不动。
“父亲。”我轻声唤。
程颐睁开眼,看见是我,挣扎着坐起来:“青瓷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
“父亲,您怎么样?”
“还……死不了。”程颐苦笑,“青瓷,程家……完了。你……走吧,离开京城,找个地方,好好活下去。”
“父亲,我不走。”我握住他的手,“我要救您出去。”
“救我?”程颐摇头,“救不了了。我犯的罪……是真的。二十年前,江南水灾……我确实贪了钱。三千条人命……是我的罪。”
我如遭雷击。
程颐……真的贪了?
“为什么?”我颤抖着问。
“为什么?”程颐眼神空洞,“为了往上爬,为了权力。青瓷,你知道吗?我出身寒门,能爬到太傅的位置,不容易。为了这个位置,我做了很多错事。现在……报应来了。”
“父亲……”
“青瓷,你听我说。”程颐抓着我的手,“程家要倒了,你赶紧走。王氏不是好人,她会害你。还有……孩子,一定要保住。那是程家最后的血脉。”
“父亲,我不能走。”我咬牙,“我要救您。三皇子说,只要找到刘青山,证明您无罪,就能救您。”
程颐一愣:“刘青山?他……他还活着?”
“您不知道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程颐摇头,“当年……我以为他死了。若是他还活着……若是他还活着……”
他眼里忽然有了光。
“青瓷,你去找刘青山!一定要找到他!他在江南……苏州,对,苏州!他有个女儿,叫刘玉娘,嫁给了苏州的一个商人。你去找她,她一定知道刘青山在哪!”
“苏州?”
“对,苏州。”程颐紧紧抓着我的手,“青瓷,这是程家最后的机会。找到了刘青山,让他替我作证,证明当年贪钱的是别人,不是我。我……我还有救!”
我看着他眼里的希望,心里却一片冰凉。
他在撒谎。
若是真的无辜,为什么一开始不说?为什么现在才想起刘青山?
他在骗我,也在骗他自己。
但我没说破。
“好,我去苏州。”我说,“父亲,您等我。”
“好,好!”程颐老泪纵横,“青瓷,程家……就靠你了。”
我点点头,转身离开。
走出天牢,阳光刺眼。
我知道,程颐在利用我。萧景烁也在利用我。
他们都想让我去找刘青山,救他们自己。
但我没得选。
为了孩子,为了我自己,我得去。
哪怕希望渺茫,也得试试。
回到程府,我开始准备去江南。
王氏听说我要走,又惊又怒:“你要走?这个时候走?父亲还在牢里,程家危在旦夕,你竟然要走?”
“大嫂,我不是要走,是去江南找人救父亲。”我说。
“找人?找谁?”
“一个证人。”我简单说了刘青山的事,“找到了他,父亲就有救。”
王氏半信半疑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我说,“大嫂,程家现在只能靠这个了。您在家稳住局面,我去江南。快则一个月,慢则两个月,一定回来。”
王氏想了想,点头:“好,你去。需要什么,尽管说。”
“我需要钱,还有人手。”
“钱我给你。”王氏难得大方,“人手……让明修跟你去。他年轻,办事稳妥。”
程明修?
也好,有个帮手。
“谢谢大嫂。”
王氏又嘱咐了几句,去准备银票了。
我回到静心苑,开始收拾行李。
小莲一边帮我收拾,一边哭:“夫人,您真的要去江南?您还怀着身孕呢,这一路颠簸,怎么受得了?”
“受得了也要受。”我说,“小莲,你留在程府,帮我盯着王氏。她有什么动静,立刻写信告诉我。”
“夫人,我要跟您一起去!”小莲跪下来,“您一个人,我不放心!”
“你不能去。”我扶起她,“你留在程府,替我守着静心苑。这是我最后的退路。若是江南的事不成,我还能回来。”
小莲哭得更凶了。
我拍拍她的肩:“别哭,我会回来的。带着希望回来。”
第二天一早,我和程明修出发了。
王氏送到门口,眼里有期待,也有算计。
我知道她在想什么。我若成功,她得利。我若失败,她也没损失。
但我不管了。
我要为自己,搏一条生路。
马车驶出京城,往南去。
程明修骑马跟在车旁,沉默了一路。直到中午休息时,他才说:“祖母,江南这一趟,凶多吉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您为什么还要去?”
“因为不去,就是死路一条。”我看着远方,“去了,还有一线生机。”
程明修叹气:“祖母,您真是个奇女子。”
“奇女子?”我苦笑,“不过是命不好,逼出来的。”
程明修沉默片刻,忽然说:“祖母,有件事,我一直没告诉您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母亲……不是病死的。”程明修声音低沉,“是被大伯母害死的。”
我一惊:“什么?”
“三年前,我母亲发现了大伯母贪墨家产的事,要告诉祖父。大伯母知道后,就在母亲的药里下了毒。”程明修眼圈红了,“母亲死后,我本想揭发,但那时我还小,没有证据。所以,这些年我一直隐忍,等着机会。”
我看着他眼里的恨意,心里明白了。
原来如此。
难怪他帮我,难怪他想分家。
“你想报仇?”我问。
“想。”程明修咬牙,“所以祖母,程家倒了,我一点也不难过。我只是担心您,还有您肚子里的孩子。”
我拍拍他的手:“明修,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你放心,等江南的事办完,我会帮你报仇。”
“祖母……”
“叫青瓷吧。”我说,“出了京城,就别叫祖母了。咱们是去办事的,不是去认亲的。”
程明修一愣,点头:“好,青瓷。”
我笑了。
第一次有人叫我青瓷,不是沈氏,不是程夫人,不是祖母。
是青瓷。
沈青瓷。
那个被遗忘的自己。
一路南下,走了半个月。
越往南,天气越暖。我的肚子也越来越明显,有时会胎动,像小鱼在肚子里游。
程明修很照顾我,每到一处都先找大夫给我诊脉,确认没事才继续赶路。
这日到了扬州,离苏州不远了。
我们在客栈住下,程明修去打探刘玉娘的消息。
我在房间里休息,忽然一阵腹痛。
“啊……”我捂着肚子,冷汗直冒。
“夫人,您怎么了?”小莲留下的丫鬟春杏吓得脸色发白。
“肚子……疼……”
“我去叫大夫!”
春杏跑出去,很快带了个大夫回来。
大夫诊了脉,脸色凝重:“夫人动了胎气,不能再赶路了。得静养,至少半个月。”
半个月?
我急了:“大夫,我有急事,不能等。”
“再急也不能不要命啊。”大夫摇头,“您这胎本来就不稳,再赶路,怕是要流产。到时候,大人孩子都危险。”
我咬着唇,不甘心。
已经到扬州了,离苏州不远了。这个时候停下,前功尽弃。
“大夫,有没有办法?我真的很急。”
大夫想了想:“这样,我给您开副安胎药,您吃了,休息三天。三天后,若是没事,可以慢些走。但绝对不能像之前那样赶路。”
“好,谢谢大夫。”
大夫开了药,春杏去抓药熬药。
我躺在床上,摸着肚子,心里焦灼。
孩子,你再坚持坚持。等娘办完事,就带你找个安静的地方,好好过日子。
药熬好了,我喝下,慢慢睡着了。
梦里,我见到了娘。
她站在一片花海里,笑着对我招手:“青瓷,来。”
“娘!”我跑过去,“娘,我好想你。”
“娘也想你。”娘摸着我的头,“青瓷,你长大了,要当娘了。”
“娘,我害怕。”我哭了,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程家要倒了,父亲要死了,我该怎么办?”
“别怕。”娘温柔地说,“青瓷,记住娘的话。女人这辈子,不能全指望别人。你得自己手里有东西,心里有主意,脚下有路。”
“可是我什么都没有……”
“你有。”娘指着我的肚子,“你有孩子。有了孩子,你就有了铠甲,也有了软肋。为了孩子,你得坚强。”
“娘……”
“青瓷,往前走,别回头。”娘的身影渐渐淡去,“娘会一直看着你,保佑你。”
“娘!”
我惊醒了,满脸是泪。
窗外,天已经黑了。
春杏守在床边,见我醒了,忙问:“夫人,您怎么样?”
“我没事。”我擦掉眼泪,“明修回来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正说着,程明修回来了,脸色凝重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“打听到了。”程明修说,“刘玉娘确实在苏州,但她三年前就死了。”
我心头一沉:“死了?那刘青山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程明修摇头,“我问了刘玉娘的邻居,说刘玉娘死前,有个老人来看过她,可能是她父亲。但老人没留下姓名,也没说去哪儿。”
“就是说,刘青山可能还活着,但不知道在哪?”
“是。”
我沉默了。
线索断了。
刘玉娘死了,刘青山不知所踪。江南这么大,去哪儿找?
“还有。”程明修压低声音,“我听说,大皇子的人也到江南了,也在找刘青山。”
我一惊:“他们怎么会知道?”
“不知道。”程明修皱眉,“但看来,刘青山是关键。谁找到他,谁就能决定程太傅的生死。”
我明白了。
大皇子要刘青山死,三皇子要刘青山活。两方都在找。
而我是三皇子的人,也是程家最后的希望。
“继续找。”我说,“刘青山一定还在江南。他女儿死了,他一定会来祭拜。我们去刘玉娘的坟前守着。”
“可是您的身体……”
“三天后,我们就去苏州。”我咬牙,“孩子撑得住。”
程明修看着我,眼里有敬佩,也有心疼。
“青瓷,你何必……”
“别劝我。”我打断他,“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,不能退。”
程明修叹气:“好,我陪你。”
三天后,我们出发去苏州。
这次走得很慢,马车铺了厚厚的垫子,一天只走几十里。
五天后,到了苏州。
苏州城很美,小桥流水,杨柳依依。但没心思欣赏,直奔刘玉娘的坟地。
刘玉娘葬在城外的乱葬岗,坟很简陋,连墓碑都没有。
我和程明修在附近找了个农家住下,轮流守在坟前。
一天,两天,三天……没有动静。
我开始怀疑,刘青山会不会已经死了?或者,他根本不会来?
第五天,下起了雨。
春雨绵绵,打在脸上冰凉。我撑着伞站在坟前,肚子又开始疼。
“青瓷,回去吧。”程明修劝我,“您身体受不了。”
“再等等。”我咬牙,“今天清明,他一定会来。”
清明,祭祖的日子。
刘青山若是还活着,一定会来祭拜女儿。
我们等到黄昏,雨越下越大。
就在我要放弃时,远处走来一个人。
是个老人,穿着蓑衣,戴着斗笠,看不清脸。他走到刘玉娘的坟前,放下手里的篮子,开始烧纸。
是他!
我和程明修对视一眼,悄悄靠近。
老人烧完纸,坐在坟前,低声说话:“玉娘,爹来看你了。爹对不起你,让你受苦了……”
我走近,轻声唤:“刘青山?”
老人一震,猛地回头。
斗笠下,是一张苍老的脸,满是皱纹,眼里有警惕,也有恐惧。
“你们是谁?”
“我们是程家的人。”我说,“来找您,是为了二十年前江南水灾的事。”
刘青山脸色大变,起身就要走。
“刘老先生,请留步。”程明修拦住他,“我们没有恶意,只是想问清楚当年的事。”
“当年的事,没什么好说的!”刘青山声音颤抖,“你们走!我不想见程家的人!”
“刘老先生,程太傅现在在天牢,生死一线。”我说,“只有您能救他。”
“救他?”刘青山冷笑,“他该死!二十年前,他贪了治河款,害死三千人!我女儿……我女儿就是因为那场水灾,才落下病根,早早死了!他该死!”
“可是程太傅说,贪钱的是别人,不是他。”
“放屁!”刘青山激动起来,“我亲眼看见!看见他收了银子!看见他和那些贪官勾结!他就是主谋!”
我心头一震。
程颐……真的是主谋?
“刘老先生,您有证据吗?”
“证据?”刘青山惨笑,“证据早被他们毁了。人证,物证,都没了。只有我,一个没用的老头子,还活着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不去告他?”
“告?”刘青山摇头,“告不了。程颐是太傅,权大势大。我一个平头百姓,怎么告?告了也是死。”
我沉默了。
程颐骗了我。他根本不是无辜的。
那我该怎么办?
救他?还是不救?
“刘老先生,如果……如果您愿意作证,证明程太傅无罪,程家可以给您一笔钱,让您安度晚年。”程明修说。
刘青山看着他,眼神古怪:“你们……不是来杀我的?”
“杀您?”我一愣,“为什么要杀您?”
“大皇子的人找过我,说只要我作证程颐有罪,就给我钱。但我知道,作证之后,他们一定会杀我灭口。”刘青山苦笑,“所以我躲了起来。没想到,你们也来找我。”
原来如此。
大皇子要刘青山作证,三皇子要刘青山翻供。两边都在逼他。
而刘青山,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老人。
“刘老先生,我们不会杀您。”我轻声说,“您若愿意作证,程家会保护您。您若不愿意,我们也不会强求。”
刘青山看着我:“你是程颐的什么人?”
“我是他……儿媳。”
“儿媳?”刘青山打量着我,“你怀孕了?”
“是。”
刘青山沉默了。许久,他才说:“孩子是无辜的。程颐有罪,但孩子没罪。”
“老先生……”
“我可以作证。”刘青山说,“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我要你们保证,我作证之后,能安全离开,安度晚年。”
“我保证。”我说,“只要我活着,一定护您周全。”
刘青山看着我,点点头:“好,我信你。”
我松了口气。
找到了刘青山,程颐有救了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我心里并不高兴。
程颐有罪,我知道。但我还是要救他。
因为救他,就是救程家,救我自己,救孩子。
这是无奈,也是现实。
我们带着刘青山回京。
这次走得更慢,因为刘青山年纪大了,受不了颠簸。我们走了整整一个月,才回到京城。
到京城时,已经是六月。
天气炎热,街上却冷清。程府大门紧闭,门前的石狮子都蒙了灰。
“出事了。”程明修脸色凝重。
我们敲开门,门房看见我们,又惊又喜:“夫人!孙少爷!你们可回来了!”
“府里怎么了?”我问。
“大夫人……大夫人把府里的值钱东西都卷走了,带着大老爷和明玉小姐跑了!”门房哭道,“二房三房也搬走了,现在府里就剩几个下人,连饭都吃不上了!”
我眼前一黑。
王氏跑了?卷走了家产?
“父亲呢?”程明修急问,“祖父呢?”
“太傅还在天牢,听说……听说不行了。”
我顾不上王氏,立刻带着刘青山去天牢。
天牢里,程颐已经奄奄一息。看见我,他眼睛亮了亮:“青瓷……你……回来了?”
“父亲,我找到刘青山了。”我说,“他可以证明您无罪。”
程颐看向刘青山,眼神复杂:“老刘……你还活着……”
刘青山跪下来:“太傅,二十年前的事,我都记得。您放心,我会替您作证。”
程颐笑了,眼泪流下来:“好……好……青瓷,谢谢你。”
“父亲,您坚持住,我这就去递状子。”
我转身要走,程颐叫住我:“青瓷……等等。”
“父亲?”
程颐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,塞到我手里:“这个……给你。是程家的传家宝……值钱。你……留着,给孩子。”
我接过玉佩,冰凉。
“还有……”程颐喘着气,“程家的产业……地契房契……都在书房的暗格里。密码……是你的生辰。你……拿着,好好过日子。”
我一愣:“我的生辰?”
“是……”程颐闭上眼,“青瓷,对不起……利用了你。但……我是真的……把你当女儿。”
说完,他手垂了下去。
“父亲!”我扑上去。
程颐已经没气了。
他死了。
死在天牢里,死在我面前。
我握着玉佩,跪在地上,泪如雨下。
恨他吗?恨。他利用我,骗我,害我。
但此刻,我只觉得悲凉。
一个曾经权倾朝野的太傅,最后死得这么凄惨。
这就是权力的下场。
程颐死了,但案子还没完。
我带着刘青山,去大理寺递状子。刘青山作证,二十年前贪钱的是当时的江南巡抚,不是程颐。程颐只是被牵连。
大理寺查了半个月,确认属实。
程颐的罪名洗清了,但人已经死了。
皇上下旨,恢复程颐的名誉,允许程家后人继承家产。
但程家,已经没人了。
王氏卷款跑了,二房三房分家了,程明修另立门户了。
只剩下我,和我肚子里的孩子。
我回到程府,打开书房的暗格。里面果然有地契房契,还有一沓银票,足足五万两。
程颐留给我的。
我握着那些东西,心里百感交集。
他利用我,但也把最后的东西留给了我。
也许,他真的把我当女儿。
也许,他只是愧疚。
但不管怎样,这些东西,现在是我的了。
我用这些钱,重新整顿程府。把下人该留的留,该走的走。把产业该卖的卖,该留的留。
三个月后,程府恢复了往日的秩序。
只是人少了,冷清了。
九月,我生了。
是个男孩,我给他取名程念安。
念安,念一世平安。
我希望他平平安安长大,不要像他祖父,不要像我。
满月那天,程明修来了。
“青瓷,恭喜。”他抱着念安,笑得温柔,“这孩子像你。”
“谢谢。”我说,“明修,你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
“我打算参加明年的科举。”程明修说,“我想走仕途,但不想像祖父那样。我想做个清官,做个好官。”
“好,我支持你。”
程明修看着我:“青瓷,你呢?有什么打算?”
我抱着念安,看着窗外的落叶。
“我打算离开京城,去江南。”我说,“京城是非多,不适合念安长大。江南好,山清水秀,安静。”
“也好。”程明修点头,“需要帮忙吗?”
“不用,我都安排好了。”我说,“明修,程家就剩咱们了。以后,互相照应。”
“一定。”
程明修走了,我抱着念安,在院子里晒太阳。
阳光温暖,岁月静好。
王氏卷走的钱,后来听说她在路上遇到了劫匪,人财两空,死在了荒郊野外。
程明玉嫁了个商人,过得不好,常写信来要钱,我没理。
二房三房分了家,过得一般,偶尔来往。
三皇子和大皇子的争斗还在继续,但跟我没关系了。
我只想带着念安,好好过日子。
娘说得对,女人这辈子,不能全指望别人。
我得自己手里有东西,心里有主意,脚下有路。
现在,我手里有产业,心里有念安,脚下……要去江南,开始新的生活。
程家这艘船,沉了。
但我造了一艘新的船,载着我和念安,驶向远方。
风浪会有,但我不怕。
因为我知道,只要我在,船就不会沉。
只要念安在,我就有力量。
这就是我的逆袭。
不是靠美貌,不是靠运气。
是靠智慧,靠努力,靠永不放弃的心。
沈青瓷,你做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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